京郊十里,出云山庄。
此地是燕瑜手下的一处庄子。天色已彻底黑透,庄子上却挂起了红灯笼,艳丽的红像刚泼洒出的血,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红灯笼高高挂起的那一刻,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弦。他们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仿佛稍重一点的喘息声,都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蔷薇惨白着一张脸,手捧托盘,僵立在主院门外。
她的指尖在发抖,托盘的边缘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她咬紧牙关想稳住自己,可身体不听使唤,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让她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
屋内有笑声传来。
癫狂的、忽高忽低的、像断了弦的琴被人反复拉扯的笑。笑声间隙里,夹杂着犬类呜呜的痛呼,但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嘴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连哀嚎都无法痛快地发出。
蔷薇浑身冰凉,麻木地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头顶的红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抽离。
出云山庄有条规矩:挂起红灯笼,就代表主人来了。
以前,这条规矩并不让下人们恐惧。可自从琇王受伤之后,这隔三差五挂起的红灯笼,就成了催命符。
每一次红灯笼亮起,就有人会死。
蔷薇原本是刘皇贵妃宫里的三等宫女。数月前,她在宫内捡到一颗有瑕疵的夜明珠,一时起了贪念,便私藏了下来。后来被管事姑姑发现,险些丢了性命,是燕瑜替她求情,她才保住了小命。
从那之后,蔷薇便对这位琇王殿下满心崇拜与感激。每每琇王入宫,她都会想法子与别人换班,只为能多看他一眼。这中间,自然也有女儿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但她只是个卑贱宫女,琇王是天潢贵胄,岂是她能肖想的?
得知琇王受伤后,她担心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蔷薇本以为自己的结局大抵是老死宫中,不曾想,老天爷忽然掉下来一个‘馅饼’。
琇王受伤后,开始向刘皇贵妃讨要走一些宫女。
刘皇贵妃也从那天开始,属意替琇王选妃。那些被送到琇王身边的宫女,一时间都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那是蔷薇第一次那么大胆。
她豁出去了,在琇王要离宫时,主动拦驾,跪求在他身边伺候,以报恩情。
蔷薇还记得,当时琇王勾起她的下巴,那张一贯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时她不懂那笑容意味着什么。
直到她满心欢喜地被带来这座山庄。
迎接她的,是一具具被折磨得不堪入目的尸体。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正是那些被送来琇王身边的宫女。不久前,她们还被宫里的姐妹们称羡,谁能想到她们会凄凄惨惨地死在这里?
而将她们残忍虐杀的,正是众人眼中那个谦谦君子——琇王。
蔷薇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但不知为何,琇王就是没杀她。
可每次他杀了人,就会让她进去收拾尸体。他就在一旁,像恶鬼一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恐惧、狼狈的模样。
一开始,琇王虐杀的只有宫女。到后来,许多平民也被掳来了这里。
只要红灯笼一挂,便会有人死。
这已经成了山庄内心照不宣的秘密。每个人都恐惧无比,却无法反抗,也无路可逃。
近段时日,琇王杀人的频次减少了一些。可蔷薇比任何人都清楚,琇王不是停手了,他比过去更加可怕,更加不像一个人。
“进来。”
屋内响起男人阴鸷的声音。
蔷薇浑身一个激灵,端紧托盘,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
一进去,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只是这血腥味与人血不太一样,腥臊味更重一些。
燕瑜坐在软榻上。软榻旁瘫着一只杂毛野狗,狗的脖子上拴着锁链,狗嘴被人用针线缝合着。它脖子以下的毛被剃光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清,有一处最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燕瑜不紧不慢地擦着嘴。旁边搁着的碗里,还沉着一些殷红的血。
他将锦帕一丢,声音阴柔得不似人:“把这畜生的伤口处理一下,别让它死了。”
蔷薇赶紧应是。
燕瑜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忽然捏起她的下颌。
蔷薇被迫抬起头,眼睛却是下垂的,不敢与他对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牙齿都在打颤,压都压不住。
燕瑜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呵呵笑了起来:“怕什么?本王只杀人,又不吃人。”
蔷薇牙关咯咯作响,整张脸白得像纸。
燕瑜盯着她看了会儿,啧了一声:“无趣。看来也不用留你太久了。”
蔷薇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燕瑜却放声大笑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又突然变脸,一把掐住蔷薇的脖子,力气大得竟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蔷薇双脚离地,脸颊涨成紫红色,双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却像在掰铁钳。
燕瑜似也被自己的力气惊着了。他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手,目光又落回那条杂毛野狗身上:“你这畜生的血,还真是不同凡响!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随手将蔷薇丢开,像丢一只破布娃娃。
燕瑜盯着自己的双手,东离月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神色癫狂,眼里透出一股兴奋,疾步离开。
蔷薇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呛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含混的声音:
“不想死……就趁现在……带我逃……”
蔷薇愕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狗眼。
说话的,竟是那条杂毛野狗。
它嘴上的线头被它强行扯开了,嘴边血肉模糊,看着狰狞又可怖。
蔷薇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这条狗在说话。
“妖……妖怪!!”
她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
其实从这条野狗被带回来时,她就已经隐约察觉到它不太对劲。可亲身面对之后,那股恐惧还是令她几乎要昏过去。
野狗气得要死,但失血过重,实在没力气跟她争辩:“朕……我可以帮你逃离这里……带上我一起跑!那小畜生喝了老子的血,要去干坏事。趁他现在不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你要不想死,就赶紧带上老子一起逃!”
蔷薇的理智一点点回归,心里窜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灰败:“逃不掉的……这山庄到处都是琇王殿下的人……”
“你先帮老子把血止住!”野狗急得直喘,“钥匙被那小畜生藏在房梁上。你赶紧的……老子有法子让人发现不了咱俩!快!机不可失,不想死就赶紧!”
希望再度灌入蔷薇的胸膛。
或许……可以一试?
琇王已经嫌她无趣了。也许等不到明日,她就会死在他手里。
横竖都是死。
这只狗妖能口吐人言,琇王还喝它的血,这等大妖怪,没准真能带她逃出去。
至于逃走后会不会被这只狗妖吃掉……蔷薇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摆在她眼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她咬了咬牙。
“我帮你!”
半个时辰后。
一人抱着一狗在山林间夺命狂奔。
蔷薇呼哧呼哧喘着蹙起,鼻涕眼泪冻在了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深一脚浅一脚的,只希望离那处山庄越远越好。
野狗被她抱在怀里,气息奄奄的,似乎随时都会咽气一般。
“你这速度……被追上是迟早的……跑太慢了……”野狗含糊不清说着。
蔷薇刚想开口,突然眼前一黑,噗通一下栽倒在雪地里。
野狗被她压着,险些一口气直接没了。
突然,一只鬼手将野狗从下方掏了出来,昏迷过去的蔷薇被直接抛到了树梢上挂着。
惨白鬼脸贴近野狗,高帽子下的那张脸带着一贯讨打的贱笑:“你说你从阴司偷跑上来图啥呢,这么想转投畜生道直接给几位阎君说不就是了?”
“就算你没那面子,看到白晟帝他老人家的面子,阎君们还能不成全你?”
“你说是不是啊?明成帝?”
狗脸上露出屈辱之色,野狗……或者说变成野狗的明成帝恼羞成怒,愤然犬吠:“你这无常老鬼,跟谁耍威风呢!老子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朕乃大玄明成帝,就是你头上那几位阎君与朕说话还客客气气的!”
“你信不信,朕回去后就告你刁状!”
白无常目露嘲讽,下一刻他鬼脸陡然一变,诚惶诚恐的跪下:“明成帝陛下,您饶了小的吧,是是是,这大玄朝您说了算,便是到了阴司啊,阎君们也不干不给您脸面啊~~”
明成帝:不是……这鬼东西突然变什么脸?
他又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让那几个阎君老鬼听话?
幽冷的男声骤然穿透夜色,“原来明成帝在阴司也有那么大的脸面,倒是孤小瞧你了。”
这阴阳怪气的……
明成帝狗头一扭,正要犬吠,狗眼陡然瞪大。
“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