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睁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她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审视。
她进入这具肉身已经很久了,但一直融合得不太好。一开始是因为沈昭昭的执念还在,替她报了仇之后,那股执念消散了,这具身体确实比刚开始好用了许多。
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的五感像是蒙了一层纱,透过这具身体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粗粝的、隔了一层的。
现在不一样了。
她居然真的有了活人的体感,温热、柔软、带着脉搏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那些粗糙的缝隙一点一点填满了。
比这体感更让她在意的,是心口翻涌的那些情绪。
酸涩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腰身忽然一紧。
身后那具身体贴得更紧了,男人温热的鼻息扫过她耳后,下颌抵住她的肩窝,像只餍足的野兽,慵懒又理所当然地占着她不放。
楚昭回头,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心脏忽然不听话了。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男人似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像是还没睡醒,迷蒙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再睡会儿。”
楚昭瞳孔一点点睁大。
唇上麻麻的,那股麻意像小蛇似的,从嘴唇窜到心口,又从心口窜到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燕扶危!”
她脱口而出。
男人动作一顿。
刚闭上的眼再度睁开,眸底已是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睡意。
燕扶危与她对视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你叫我什么?”
“你到底是燕扶危,还是燕岐?”楚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恨不得把他这张脸皮剜开,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燕扶危沉默了许久。
“那你是喜欢燕扶危,还是喜欢燕岐?”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他是谁,取决于她喜欢谁。
“都不喜欢!”
楚昭近乎气急败坏地吼出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昭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翻身坐起。她三两下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起身就往外走,背影匆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暴躁。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燕扶危靠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目露深思。
之前他陷入高热,意识清醒,身体却失了控。她靠近时,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本能地渴望着她,失控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之后是怎么睡过去的,他不记得了。
但体内那团一直烧着、怎么都灭不了的火,睡了一觉之后,居然散了。
这一觉醒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止是他,楚昭也不一样了。
像是……更鲜活了。
还有她的脾气。
以前她生气的时候,恼意也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只有在杀人的时候,风格从无改变,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可刚才那一吼,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倒像是上辈子的她了。
在七彩村的时候,她爱恨喜恶都是那么浓烈,浓烈到让人移不开眼。
……
楚昭夺门而出,一闪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大口喘着气,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跳什么跳!”
她一拳锤在自己心口,整个人烦躁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昏睡前的一幕幕在脑中闪回,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贴在她耳后的气息……越想越烦,越想越烫,浑身都跟着烧了起来。
她也不是第一次跟那竖子有肢体接触了。
说实话,她一直感觉不到什么肉体上的欢愉。她垂涎的从来都是他的血气和精气,那种舒适是从魂魄层面涌上来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阳火涌入她魂魄之后,这具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皮肤有了知觉,心跳有了温度,连那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情绪,都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一同被修复的,还有她的一部分记忆。
楚昭死死咬住唇。
脑中闪回的画面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帧一帧地往外涌——那些面红耳赤的、血脉偾张的、她死了三百年都不好意思回忆的画面。
她与人抵足而眠,肆意纠缠。
招数之花,过程之放浪形骸,让她这三百年的老鬼都看得鬼血沸腾。
一想起来,眼前就是一黑又一黑。
关键是……
那个跟她纠缠的男人,是燕扶危。
居然真是燕扶危。
她跟燕扶危睡了一轮又一轮,记忆中不止他主动,她自己……也主动得很。
“啊——”
楚昭捂着脸,头用力往柱子上一撞。
手指蜷缩,脚趾蜷缩,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该死!还不如不要想起来!
想起来就想起来,为什么这一次记起那些,身体还会有这种火烧火燎的反应?
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小姑娘!
“一定是那竖子的阳火……”楚昭咬牙切齿,整张脸红得不正常,声音却还在死撑,“绝对是他搞的鬼,跟我没关系。”
没人回应她。
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一下比一下急,像在笑话她。
楚昭越想越气,她抱着柱子,又是咚咚咚几下头槌,要把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记忆给砸散。
她是真不明白了,不就是睡了个燕扶危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这简直不像她!
楚昭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就算和燕扶危纠缠过,也只是基于对方的美色,或是图之以利。
可记忆里的她自己,简直不要太快乐……
那股欢愉感,透过灵魂,硬控她的身体。
就像是……上辈子,她真切喜欢过他。
“疯了。”
楚昭咬牙切齿,“脑子有病才会喜欢自己的死对头。”
燕扶危可是要和她抢天下的,她怎么可能喜欢上要从自己嘴里抢肉的恶狼!更别说……这头恶狼还险些要了她的命!
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从那些稀碎的回忆里寻找线索。
找着找着,她皱起了眉。
回忆里,她和燕扶危乱来的地方像是在农舍,又或是山林野外……
农舍……
“严珲……”楚昭念出这个名字。
严珲严大牛。
上辈子那个在七彩村,与她有过一段儿情的俏村夫,难道……真是燕扶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