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南骁被圈禁在京城的镇南王府后,这半月下来,楚昭也没怎么见过燕扶危的人影。
常常他回来时,她已睡了。
楚昭倒是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在她门外驻足片刻,就像盯梢似的,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府上,确认她人没走,他就又匆匆离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夜里是真没回来。
楚昭本是想睡回笼觉的,但这会儿见着他后,一时间倒也没了瞌睡,径直走进他所在的阁楼。
自燕扶危死皮赖脸非要住进梧桐院,这阁楼就成了他留宿的地方,楚昭也鲜少踏足这里。
这会儿进了阁楼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郁的檀香气,香气之下,藏着一股血味。
她动了动鼻子,略一皱眉。
她朝二楼看去,心念一动,人直接出现在了燕扶危的屋内。
哐当。
药瓶滚落在地,骨碌作响。
燕扶危背对着她,弯腰捡起金疮药。
楚昭眸光微动,盯着他的背影,男人身影高挑,里衣外随意披着件大氅,他起身后,随意将金疮药搁在一旁,神色如常的看向她。
“搭把手?”燕扶危轻声问。
楚昭哼了声,倒是没立刻拒绝,走上前拿起了金疮药,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行啊,本王瞧瞧你伤势如何,也好乐呵乐呵。”
燕扶危并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迎着她的视线取下大氅,解开里衣。
男人的身体有着戎马之人的劲瘦有力,肌肉紧实的咬合着骨骼,在他肋下三寸处,有一个长约一掌的伤口,虽已缝合,却还在渗血。
在他背后处,也有几处血洞,瞧着似是箭伤。
楚昭站在他背后,手指落在他伤口边缘处,冰凉的触感让男人肌肉不自觉收缩了一下。
“不是挺能打的嘛,还能伤成这样?”
楚昭随口调侃,不紧不慢帮他上药,视线从他身上大小不一的伤疤上扫过,戎武之人身上负伤再正常不过。
上辈子的她也是如此,身上的疤比手上的老茧都多。
不过她领教过这竖子的本事。京师里能伤他的人,只怕没几个。除非出动大批人手围剿,可那样势必闹出大动静,不可能不惊动她。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你偷跑出京了?”
燕扶危闭着眼,药膏抹在伤口处透着一股子沁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随着药膏一起渗入了皮下,伤口处的血热感一点点被压制下去。
他轻嗯了声,并未隐瞒:“走水路去了一趟魏郡,杀了些人。”
楚昭在心中勾勒出大玄朝如今的舆图,指下微顿。
魏郡在大江以南,又临海口,是南境的咽喉之地。
她心里有了计较,涂完药后,拿起旁边的纱布替他包扎起来:“看来镇南王府的事,很快要有定论了。”
燕扶危不置可否:“百黎族听闻朝廷将要治罪镇南王府,趁机在魏郡起事。”
楚昭并不意外这消息,“百黎族起事难道不是做给朝廷看的,这事是你一手主导,犯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男人腰身劲瘦,肩膀却极宽,楚昭替他包扎纱布绕过他肩膀,须得两手同用,如同从后环抱住他。
她随口问着,不期然地,男人回过头来。
两人呼吸相触。
她抬眸,他垂首,四目相对。
明明只是不经意间的对视,却像火石擦过,溅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火星。
楚昭从那双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恍惚间,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从前的某个时候,她也曾这样替谁上过药,也曾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望进一双相似的眼睛。
“魏郡这些年水匪猖獗,说是水匪实则是朝廷某些人养寇为患,趁这个机会正好清扫一番。”
楚昭手上包扎的动作未停,轻哼:“你还真是个裁缝,缝缝补补的,是想把这气数将尽的大玄朝给缝补好?”
“尽人事,听天命。”燕扶危语气平淡:“王朝末期,受苦的总是百姓。”
楚昭抬眸看他一眼,用力打了个死结。
“既如此,何不直接宰了皇位上那草包?再不然让你家老祖宗去好好恐吓一番,叫那草包让位于你。”
“祖宗之言,对这些孝子贤孙又能有什么威慑。”燕扶危语气轻嘲:“比起死,那些草包更怕的是失权。”
“武力夺权并非不可,但以如今大玄内忧外患的境地,除非新君威仪足以统御四海,否则各地必起乱军,届时百姓罹难,苦的永远是苍生黎民,而非高坐庙堂的达官显贵。”
楚昭眸色微动。
乱世啊……的确是命如草芥,父卖女,子杀母,人相食,为了活着,什么事做不出来?
“与本王解释这些作甚。”楚昭语气还是冷硬:“你们大玄朝的江山,与本王可没半点关系。”
“想说于你听。”男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扣入人心底。
楚昭猛的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又是那般似曾相识。
似乎,曾经的某个时候,她也曾与另一人这样对望着,彼此交心,畅谈天下时局,明明是殊途,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是谁呢?
楚昭有片刻恍惚。
手忽然被人握住,她猛然回过神,刚想挣脱,肩膀忽然一沉。
“燕岐!你放肆!”她低喝。
燕扶危头枕在她颈间,“片刻就好,我有些累了。”
楚昭刚想骂他,你累关本王屁事,但话到唇边到底没说出口。
罢了,看在这竖子为了天下苍生的这番心境,容他放肆一回。
两人维持这般姿势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形的隔阂,似随之消融。
直到一声喷嚏。
楚昭噗嗤笑出了声,扯过了旁边的大氅塞他怀里,嘲讽道:“大玄朝最后的铜墙铁壁也是肉体凡胎,没死在战场上,结果光荣冻死在自家王府,那就招笑了!”
燕扶危起身,有些吃力的将大氅披上,余光扫了眼她翘起的红唇。
这嘴还真是……想给她堵上!
“你既回京了,你燕家的有些破人破事也该去料理干净了。”
楚昭半点没有燕扶危是个伤患的意识,开口道:“燕瑜那活太监为了遮丑,滥杀了不少无辜。”
燕扶危皱紧眉。
楚昭看他一眼:“白无常说什么鬼差不管人间事的屁话,这些是你燕家人枉造的杀孽,你既要将当这大玄朝的缝补匠,那这事儿你不管也得管了。”
燕扶危嗯了一声,偏头朝窗外的方向唤了声:“暗七。”
一道身影伏于窗外。
“属下在。”
“琇王府和刘相府的一举一动为何不见秘报?”
“殿下恕罪。”暗七请罪道:“是属下等失察。”
“下不为例,给本王盯死他们。”
“喏。”
暗七得令退去。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楚昭看他一眼,瞧着都觉得累得慌。
她冷不丁想着,若三百年前自己没死,坐上皇位的是自个儿,三百年后诈尸看到皇位和子孙后代是这样一群酒囊饭袋会是什么感受?
嘶——
真是想一想都够了,还不如魂飞魄散来的自在。
楚家现在的这群酒囊饭袋虽然废物草包了些,但至少祸害不了苍生。
燕家的这群‘孝子贤孙’就不同了。
她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燕扶危疑惑抬眸,就见她一脸幸灾乐祸,“笑什么?”
“笑你祖宗。”楚昭戏谑道:“真想问问你祖宗白晟帝啊,有这样一群孝子贤孙,感触如何?”
燕扶危:“……”
感触吗?
可太‘妙’了!
每天都在思考怎么自灭满门呢。
不过,眼下燕扶危是思考不了了,连日来奔波,加之负伤,没回京前还能撑着,但或许是因为楚昭就在身边,他从身到心都放松了下来。
这一松懈,眼前便是一黑。
等楚昭肩头又是一沉时,她没好气将人推开,却见他直接砸在了旁边软榻上,
楚昭愣了下,这会儿天光已见明,她看清了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楚昭将手放在他额头上,烫的惊人。
楚昭喃喃道:“你这竖子……还真要冻死在自家王府,笑掉天下人大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