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六章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
第八十四回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6)
中考的捷报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重阳镇三街六巷。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们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说甄家又出了个解元郎。我们班不仅升学率全县第一,数学优生率全县第一,平均分更是甩了第二名一大截。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天,刘二娃指着那行数字对旁边的人说:“看到没有?全县第一!我们班的!”
郑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他站在**台上,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闪闪发光,脸上的笑容难得地不是那种标准的校长微笑,而是真的高兴。他念完表彰文件,摘下老花镜,朝东西哥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甄老师,请上台来。”
东西哥哥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腰杆挺得笔直。他走上台,对着全校师生鞠了一躬。掌声更响了,刘二娃把手掌都拍红了,虚五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被虚主任瞪了一眼才赶紧把手放下。
县教育局的表彰大会在暑假里召开。会场设在县城电影院,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舞台上方,上面写着“南疆县教育系统先进表彰大会”。东西哥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咔叽布中山装,坐在台下第三排。他旁边坐的是县城实验中学的数学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停地用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当主持人念到“优秀教师代表——重阳镇中学甄东西”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往台上走。走过一排排座椅的时候,他看见郑校长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正朝他微微点头。他看见贾老夫子坐在后排,正用力地鼓掌,眼镜都歪了。他还看见美媛姐坐在机关方阵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那身素净的工作服,两只手举在胸前,使劲地拍着。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几秒。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有人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教学方法。”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黑板上画辅助线一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我只是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一个自主成长的好孩子来教。我对他们最大的期望和要求,不是分数,不是升学率,是成长,是做人。”
台下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掌声,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真心实意的掌声。坐在前排的县教育局领导也跟着鼓起掌来。美媛姐的巴掌拍得更响了,她的眼眶有点红,可她嘴角是笑着的。东西哥哥说完这句话,鞠了一躬,走下台。掌声在他身后响了很久。
散会后,雨萍姐姐站在礼堂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束野菊花。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斑,洒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衬衫,麻花辫上系着淡蓝色的新头绳,和当年在夜市上第一次重逢时一模一样。
她把花递过来,花梗上还带着露水,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她说这花是从龙门溪边上摘的,龙驷爷爷说这种野菊花只在铁马桥那片河滩上开,别的地方见不着。东西哥哥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束金黄的花瓣,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从梧桐树梢吹下来,把几片叶子吹落在他们脚边,打了几个旋才停住。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雨萍姐姐问他。她微微仰着脸,阳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把野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花梗搁在包口,花瓣露在外面。“继续教书。把下一届也带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也准备一直做下去的事。雨萍姐姐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理解,也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一直在找的答案。
“好。我回去也继续自考,明年春天考第一门。咱们各自努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手,他握住。那只手温温的,掌心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在粮站搬麻袋磨出来的,和雨花姐手上的茧不一样,薄一些,可同样结实。他没有说“等你”,她也没有说“等我”。他们只是握了握手,像两个在岔路口相遇又即将分头赶路的人,彼此说了一句——各自努力。
重阳镇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白果树的叶子还没全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早上起来院子里能看见薄薄的一层霜。茶馆门口的大榕树开始落叶了,月生伯伯每天早上扫一簸箕,倒在后院的老栗子树下当肥料。
雨花姐还是每天在麻袋厂食堂挥着大铁锅铲。炒菜的时候盐放得还是有点重,可工人们都说雷师傅最近心情好,炒出来的菜比以前香了,回锅肉的焦边煎得恰到好处,辣子鸡的麻辣味儿也正了。她给自己买了一面新镜子,搁在宿舍窗台上,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扎麻花辫的时候会哼几句《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是她从虚老幺咖啡屋里听来的,邓丽君唱得软绵绵的,她哼起来却带着一股食堂灶火的热乎劲儿,节奏比原唱快了一倍。
有人说要给她介绍对象,是砖瓦厂的一个装卸工,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她也不推辞,歪着头想了想说行,不过这回要先打听清楚——对方得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不能是胡三德那种货色。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豆角,手指头掐着豆角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豆角有点老。
雨萍姐姐回到龙门镇,白天在粮站上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在本子上记录着一车一车的收购量。晚上在灯下啃自考教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写信来说已经把《大学语文》看了两遍,最喜欢的还是《诗经》那几篇,尤其是《关雎》。她说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在情人岛上背诗的人。
她还说龙驷爷爷身体硬朗,每天拄着拐杖在铁马桥头坐一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偶尔会提起那个“画辅助线比吃饭还利索的甄老师”。有一回一个外地司机问路,龙驷爷爷指了路之后,忽然问人家知不知道什么叫辅助线,把那司机问得一愣一愣的。
东西哥哥回信说,有空去给龙驷爷爷看看那本《几何原本》,老人家一定会喜欢那个在沙地上画圆的阿基米德。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又在信封背面写了一句——“各自努力,彼此珍重。”
丽媛老师考上了民师班。成绩下来的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从县城一路跑回重阳镇。十八里山路,她一口气跑下来,跑得满头是汗,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白球鞋上全是泥点子。民师班是针对长期在一线工作的优秀民办教师的一种特殊照顾,从民师班毕业之后,她就是公办教师了——和美媛老师一样,和东西哥哥一样。
她站在操场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把录取通知书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个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身影喊了一句话,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甄东西老师——我考上了!”
东西哥哥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一截粉笔。他看着操场上那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身影,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起来。“恭喜你。”他的声音不高,可操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丽媛老师把手放下来,把通知书抱在怀里,站在操场上,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好奇地回头看她,她也不在意,就那么笑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天夜里,我和东西哥哥又坐在街口的大榕树下。月亮很圆,挂在东山之巅,月光把七杀碑和无字碑照得亮堂堂的。七杀碑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无字碑的碑面光滑如镜,映着树叶的影子。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靠在榕树干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发梢在月光下轻轻飘动,有几缕被风吹到了眼镜框上,他伸手拢了拢。“继续画圆。画更多的圆。教更多的学生。把他们都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偏过头看着我,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隐在树影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不是那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是经历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像八宝琉璃井里的水,看着平平无奇,可深得很。“金娃子,你也要继续往前走了。等你毕业工作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比重阳镇大得多的世界。”
我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东西哥,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夜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东山上的云散了,露出一轮满月,把整座重阳镇照得亮堂堂的。“会的。根在这里,走再远都会回来。就像郑光才——走了四十年,还是回来了。就像无字碑上的字——空了大半个世纪,总有人会把它刻上。”
风从东山吹下来,穿过古驿道上的青石板,穿过七杀碑上被岁月磨浅的裂纹,穿过无字碑上被月光填满的空白,穿过甄家茶馆门口半掩的木门,穿过老栗子树沙沙作响的叶子。
我在这座千年古镇的夜风中,听见了所有人的脚步声——龙驷爷爷在铁马桥头拄着拐杖踱步,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雨花姐在食堂里挥着铁锅铲,锵锵锵,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力;雨萍姐姐在灯下翻动自考教材的书页,沙沙沙,像春蚕在吃桑叶;丽媛老师在操场上高高举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东西哥哥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粉笔在墨绿色的板面上轻轻滑过。
月亮又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上又点了一盏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