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汉东大学,梧桐叶已经黄了。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梧桐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陆云峥走在梧桐道上,怀里抱着两本新借的书。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一看是高育良。
“我看了你的两篇文章。”
“你觉得怎么样?”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陆云峥左边,步子还是那么稳。
“第二篇比第一篇好。”
“为什么?”
“因为第一篇在讲‘是什么’,第二篇在讲‘为什么’。
‘是什么’让人惊讶,‘为什么’让人思考。”
陆云峥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高育良的语气和赵志远如出一辙。
“按理说你这个级别。。。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再说一句你引用马克思的那段话,很聪明。”
“聪明在哪里?”
“因为你在用马克思的话,证明你的观点。
孙教授没法反驳马克思,所以他也无法反驳你。
这是辩论的技巧,不是学术的深度。”
陆云峥停下了脚步。
高育良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那篇文章是在耍技巧?”
陆云峥问。
“不。”
“你的文章有深度,但你选择了用一种更安全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不怪你,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看着陆云峥,目光很认真。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需要那么安全。
你的观点本身就站得住,不需要借马克思的话来背书。”
陆云峥沉默了几秒钟。
梧桐叶在他们身边飘落,一片接一片,像无声的雨。
“你说得对。下次我不借了。”
“下次你直接说。
说完我帮你挡。”
“你帮我挡?
你一个学法律的,帮我挡经济学的质疑?”
“法律是最后的盾牌。”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当所有争论都无法解决的时候,法律说了算。”
“你这是法学家沙文主义。”
“你这是经济学家本位主义。”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梧桐叶还在落。
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校园的上空回荡。
陆云峥把书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
“走,我请你吃饭。”
高育良挑了挑眉。
“你请我?”
“上次是你请的。”
“所以我这次请回去。
这叫等价交换,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
“你上次不是说,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是价格机制吗?”
“价格机制是基本原则之一,等价交换也是。”
“那你这是计划和市场的结合?”
“对。
请你吃饭,就是计划和市场的完美结合,我计划请你,你市场地接受。”
高育良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学经济学的,还是说相声的?”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影子在梧桐道上拉得很长。
校刊上的两篇文章,让陆云峥在汉东大学站稳了脚跟。
但所有人都知道,校刊是校刊,省刊是省刊,国刊是国刊。
在学术圈里,这三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大一点”和“小一点”的区别,而是“有人看”和“没人看”的区别。
校刊上的文章,讨论再热烈,也只是在一个校园里。
出了汉东大学的大门,没人知道你写了什么。
陆云峥不想做校园名人。
他想做的,是让这个国家的经济学界,听到他的声音。
十一月中旬,汉东下了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翻书。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枯叶发酵的气息,有一种特有的萧瑟感。
陆云峥坐在宿舍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白纸。
这是他特意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不是平时用的那种粗糙的黄纸,而是质地细腻的道林纸,一百张一沓,花了他两块钱。
两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王大勇听说后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两块钱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
陆云峥没有解释。
他需要好的纸。
因为他接下来要写的东西,值得用好的纸。
窗外的雨声很轻,像背景音乐。
陆云峥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论我国经济发展转型中的重要概述》
他没有写副标题,没有写摘要,没有写任何多余的东西。
标题下面直接就是正文。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快。
因为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只是往外倒。
那些观点、那些数据、那些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圈,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每一个关键词,都已经被反复打磨过无数次。
他写道:
“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都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而是一条充满波折和转折的曲线。
我国的经济,在经历了建国初期的恢复性增长、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高速发展之后,目前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型期。”
“所谓转型,不是从一种制度转向另一种制度,而是从一种发展模式转向另一种发展模式。
具体来说,是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从‘粗放型增长’转向‘集约型增长’,从‘外延式扩大再生产’转向‘内涵式扩大再生产’。”
这三个“从……转向……”,
是他整篇文章的核心框架。
他没有用太学术化的语言。
因为他知道这篇文章的读者,不只是学者,还有可能是政策制定者。
政策制定者没有时间读长篇大论的学术论文,他们需要的是“三句话能说清楚”的核心观点。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才继续写:
“为什么必须转型?
因为我国经济发展面临三大结构性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