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社有个生产队,队长很有魄力,偷偷搞了包产到户。
那一年,那个生产队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
所有人都高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合法。
后来上面来人查,队长被撤了职,生产队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我当时就在想,法律是什么?
如果法律让生产翻一番的人受处分,让吃不饱饭的人继续吃不饱饭,这个法律对吗?”
“你当时敢这么想?”
陆云峥问。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淡的、自嘲的笑。
“不敢。
想都不敢让别人知道。”
“但现在可以说了。
时代变了。”
陆云峥接过话。
“时代变了,但变到什么程度,往哪个方向变,谁说了算?”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用吃饭的时间思考。
“我最近在读《法哲学原理》。”
“黑格尔说的一个观点,我琢磨了很久。”
“什么观点?”
“法律是自由的规定。
不是限制自由的,而是实现自由的。”
陆云峥听到这句话,双眼满带“你果然也想到了”了的笑容看着高育良。
陆云峥说。
“黑格尔的这个观点,和马克思的不完全一样。”
“马克思认为,在阶级社会里,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实现阶级压迫的工具。
但黑格尔认为,法律是理性的体现,是实现人的自由的手段。
这两个观点,你觉得哪一个对?”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越过陆云峥的肩头,看向食堂外面那棵老槐树。
天已经快黑了,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都有道理。
马克思看到了法律的阶级性,黑格尔看到了法律的规范性。
一个说的是法律‘是什么’,一个说的是法律‘应该是什么’。”
“所以你两个都信?”
“我两个都读。
读完了,自己判断。”
陆云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人民的名义》里那个高育良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那个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是汉大帮的精神领袖,是精通明史、口若悬河的政治家。
他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步步为营,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有算计,每一句漂亮话下面都有目的。
但眼前这个高育良,只是一个读《法理学》读到凌晨的大学生,一个会在食堂里和人争论法律与经济关系的年轻人,一个对这个世界还抱有真诚困惑的求知者。
“你在想什么?”
高育良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读完了,自己判断’。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为什么难?”
“因为判断需要标准。
你的标准从哪里来?
从书上来?
书上写的不一定对。
从经验上来?
你的经验是个别的,不能推及一般。
从权威上来?
那你就放弃了独立思考。”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那你的标准是什么?”
陆云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的标准是——这个东西,能不能让大多数人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他说得很慢,但是就是这几个普普通通的字,瞬间彰显了陆云峥的宏大格局,彰显了自己跟陆云峥之间的差距。
“法律也好,政策也好,经济体制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人。
如果一种法律让大多数人活得更好了,那它就是好的法律。
如果一种经济体制让大多数人吃不上饭了,那它就是坏的经济体制。
标准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是啊,就是这么简单。”
高育良服了,直到此时高育良才深深的明白,原来。。。。。
“是,简单,但是不容易啊。”
“因为‘好日子’三个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农民觉得吃饱饭就是好日子,工人觉得有活干就是好日子,知识分子觉得能说话就是好日子。
你把这些人的需求放在一起,怎么平衡?
怎么排序?
谁先谁后?”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找我讨论这些的?”
陆云峥问。
“不是。”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就是想找个人吃顿饭。
但聊着聊着,就聊到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陆云峥脸上。
“我是从基层考上来的,以前在公社当过文书。
我一直想找个人聊聊这些,但找不到。
在公社的时候,身边的人不聊这个。
回县城备考的时候,身边的人只聊考题。
到了大学,身边的人聊的是哪个食堂的菜好吃、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
“你不聊这些?”
“我想聊,但找不到人聊,也不敢随便跟人聊这个。”
“直到那天在图书馆,你跟我聊《中国近代经济史》。”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看着瓷缸上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像发呆又不像发呆的样子。
“我后来查了一下那本书。
1956年版,印了三千册,大部分在文革中被销毁了。
你能找到一本完整的,还读得那么细,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陆云峥没有接话。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远处有人在关窗户,“砰”的一声,窗户合上了,外面的风被挡在了外面。
“以后我经常来找你讨论,可以吗?”
高育良问。
“随时欢迎。”
陆云峥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高育良先站起来,把两个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搪瓷缸子。
“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不是说好你请吗?”
陆云峥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
“我说我请了,又没说只请这一顿。”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两人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梧桐道两旁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远处的大礼堂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排练什么节目,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是一首陆云峥没听过的曲子。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到了。”
他指了指图书馆二楼亮着灯的一排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