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旧世界运输公路的残存路基向东行驶了不到半个钟头,头车刚翻过一道被风沙削平了顶部的矮丘,通讯兵的短波电台就突然尖叫起来。
那是一串加密的紧急联络信号,通讯兵把受话器紧紧压在耳孔上,另一只手在电台面板上快速敲击着确认回令。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装载晶体时的放松变成了紧绷——不是被突袭时那种瞬间的恐惧,而是一个受过训练的通讯兵在接收到令人不安的情报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他的嘴唇在受话器旁边快速翕动,把一串数字和方位坐标重复了两遍,然后用铅笔在电文纸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铅笔头在写最后一个字时断了一小截,断掉的铅芯在电文纸上弹了一下,滚进了仪表台缝隙里。
“虬龙!”通讯兵把受话器从耳孔上扯下来,扭过头朝头车副驾驶座方向喊道。他的声音在封闭车厢里,被防毒面具的呼吸阀过滤之后带上了一层闷闷的金属音,但语调里的紧迫感没有被过滤掉分毫。
“青蛇从六号堡发来的紧急预警——政府军一个装甲连正在向矿洞方向移动,从三号堡驻地出发,沿着盘山公路的残存路段往西推进。
六号堡外围观察哨在几分钟前捕捉到了他们的车队热信号,数量大约有十几台车辆,其中至少有两辆装备了十二点七毫米口径重机枪的装甲运兵车。目前他们距离矿洞大约十公里,以当前推进速度预计,大约一个钟头后到达矿洞外围。”
虬龙接过电文纸,低头扫了一遍上面那几行潦草的铅笔字。装甲连,十几台车,两辆装甲运兵车,重机枪。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战术判断:
政府军不是在巡逻,不是在侦察,他们是在执行一次有明确目标、有重火力配置的突击行动。从三号堡到矿洞这条路线上没有别的值得动用一个装甲连的目标。他不需要去想为什么政府军会发现矿洞的位置——车队在荒漠里来回碾出的辙印,矿洞入口外那场与晶化兽群的激战留下的满地弹壳和兽尸,被炸开的穹顶裂缝里持续往外逸散的矿脉荧光,任何一项都足以暴露他们的行踪。
现在去想“为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唯一有意义的是“怎么办”。他把电文纸折好塞进防水口袋,用手指在仪表台上敲了两下。驾驶员立刻会意,把越野车从运输公路残存路基上拐下来,在一片平坦的硬质沙原上调了个头,车头重新对准了矿洞所在的山体方向。
“全队调头,退回矿区准备迎战。”虬龙按下通讯器对全队下令。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和他在任何一次战斗前下达命令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是没有紧迫感,而是那种紧迫感已经被压缩成了最简洁有效的指令。
越野车在硬质沙原上依次调头,宽厚的低压沙地胎在沙面上碾出了几道深深的弧形辙印,辙印边缘的细沙被轮胎花纹甩起来,在灰黄色天光下形成了一片低矮的沙尘尾巴。
车队重新驶入矿洞广场时,广场上还残留着他们出发时留下的痕迹——翻倒的矿车残骸,被鹰眼翻过来靠在墙上的旧金属告示牌,告示牌上“反抗军到”四个字,被风沙吹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虬龙从头车上跳下来,让驾驶员把越野车全部开到提升机塔架后方的阴影里停好,尽量降低被空中侦察发现的风险。
铁锤从第二辆越野车上跳下来,把电锯往地上一杵,走到虬龙身边,还没开口问,虬龙就把电文纸上的内容简短地告诉了他。铁锤听完之后,把电锯锯身在矿渣混凝土广场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磕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从防毒面具呼吸阀里闷闷地传出来,然后转头对后面跟上来的老兵们喊道:
“装甲车!两辆!把刚才装车的晶体样本箱全部卸下来搬到矿洞里,腾出车舱装弹药!”
戴克从越野车上下来。他在矿洞里接受了晶体能量照射之后,左肩的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失血后纸浆般的苍白。
他走到提升机塔架阴影边缘,用右手在塔架立柱上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东南方向,那片被辐射尘云层压得低低的灰黄色天空。
天空里暂时还看不到任何异常——没有黑烟,没有尘柱,没有侦察机引擎的低频嗡鸣。但政府军侦察机在不久前,刚刚从矿洞东北方向极远处的高空划过,侦察机机腹下方的多光谱扫描仪在荒漠上空,沿着一条预设的之字形搜索航线巡弋,从六号堡方向往西延伸后折返。
它没有直接飞越矿洞上空,也没有在矿井上空改变飞行轨迹,但它的扫描范围恰好覆盖了车队在荒漠里留下的那些辙印。
“侦察机可能捕捉到了我们车队的红外热信号。”
戴克收回目光,对虬龙说。他说话时右手的拇指,在激光刀刀柄的激活钮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他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的习惯——在思考战术方案时,他的手指会自动找到武器的关键控制部件。
“我们离开矿洞时,越野车的引擎都在高速运转,排气管温度远高于周围沙面。侦察机的多光谱扫描仪对引擎热源的识别灵敏度非常高,哪怕它没有直接飞越我们上空,只要扫描扇区边缘擦过车队的尾气热羽流,就能在后台生成一个异常热源标记。
、政府军的战术响应流程我大致了解——收到异常热源标记后,他们会派出距离最近的机动部队前出侦察,而这个位置距离最近的政府军驻地就是三号堡。他们在派出装甲连之前,大概率已经用侦察机反复确认过热源数量、移动方向和大致车型。”
“所以他们是冲着晶体来的。”
虬龙把激光刀柄从腰间拔出来,拇指放在激活钮上。他没有激活刀身,只是把刀柄握在手里,让防滑绳熟悉的粗粻触感充满掌心。
“两辆装甲车,十几台车,上百号人。政府军为了这批晶体下了本钱。”
托马把工程携行箱搁在矿洞拱门内侧的凿岩机底座上,从箱子里翻出了探测仪和一整套矿洞内部结构扫描数据。
他把平板屏幕翻转过来让虬龙和戴克都能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整座矿山的剖面图,从矿洞入口拱门到采空区穹顶,从主巷道到支巷道,从矿工留下的会让站到那些已经被晶化兽群践踏过无数次的矿车轨道,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拐弯、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天然掩体。都被探测仪的三维扫描模块精确标注了出来。
他用手写笔在主巷道入口处画了一个圈。
“政府军的目标是矿脉,他们必须进入矿洞才能夺走晶体。”
托马把平板上的矿洞剖面图放大,用手写笔沿着主巷道,从拱门入口一直划到采空区深处的矿脉位置。
“从广场进入矿洞只有一条主巷道可以通行。我们把矿洞入口作为防御阵地的核心,装甲车无法开进巷道——巷道截面虽然是标准的梯形断面,但宽度只够两三个人并排站立,高度也只够成年人伸直手臂。政府军的步兵必须下车徒步进攻,而他们在巷道里完全无法展开兵力优势。这是典型的‘一夫当关’地形。”
他把手写笔移到矿洞外围,那片被风沙半埋的旧世界矿渣堆和废石堆位置。
“矿洞入口所在的广场外围被废石堆,和旧世界尾矿库的隔堤残骸环绕着。废石堆之间的低洼处,有几条被拾荒者踩出来的狭窄小道,虽然不足以让装甲车通行,但可以容纳步兵渗透。
如果政府军从正面强攻矿洞入口的同时,派出小股兵力从废石堆侧面迂回,他们的火力,可以从侧翼威胁到我们在巷道入口处的防御阵地。因此我们需要在广场外围的废石堆里,预先布置伏击小组,专门盯着那些侧翼渗透路线。一旦政府军的迂回兵力被伏击小组牵制住,他们的正面攻势,就会因为缺乏侧翼火力支援而减弱。”
虬龙听完托马的分析后点头。
他把矿脉地图重新摊开在凿岩机底座上,用荧光笔在矿洞入口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圆圈,又在广场外围废石堆之间的几处洼地位置画了几个叉号。、
“主力守矿洞入口。铁锤带五个老兵在巷道里构筑掩体,把广场上那些矿渣砖和翻倒的矿车残骸全部搬进去,在巷道最窄的位置堆三道防线。鹰眼带两个老兵守在第二道防线后面,用钢芯***专打试图冲进巷道的步兵。托马把电磁枪架在第一道防线正中央,电磁脉冲雷布置在防线之间。”
他把荧光笔移到广场外围那几个叉号上。
“侧翼埋伏由我亲自带四个老兵负责。伏击阵地设在废石堆之间的低洼处,等政府军的迂回兵力深入之后,我们从他们侧后方发动攻击。冷月守在戴克身边,随时策应。”
老幺和阿阳在虬龙分派完主力和侧翼的部署后,主动请缨占领制高点。老幺把从阿阳那里借来的半自动***,检查了一遍枪机复进簧和弹匣卡榫,确认枪械状态完好之后,把最后几发高精度狙击专用弹压进弹匣,又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底缘。
阿阳把自己的半自动***弹匣也压满了子弹,又从越野车后备箱里翻出了几个备用手枪弹匣,和一盒从老彪备品箱里找到的军用穿甲***——
这些弹药原本是老彪在出发前从七号堡黑市上淘来的存货,用来对付废铁平原上偶尔出现的轻型装甲残骸,穿透力比普通九毫米弹头强出一大截,近距离击穿政府军装甲运兵车的外挂钢板不现实,但打穿步兵防弹衣和轻型掩体绰绰有余。
她们两人提着***,翻上了旧世界提升机塔架的顶层。塔架顶层那组锈死的大滑轮提供了一个可以俯瞰整片广场,和外围废石堆的绝佳视野,滑轮平台上积着几十年来从荒漠里吹上来的辐射尘和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细沙在靴底下不断往下滑落。
老幺蹲下来用匕首在滑轮平台边缘刮开了一片积尘,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框架,然后把半自动***的脚架架在钢框架横梁上。横梁的厚度刚好能把脚架固定稳,枪口从塔架边缘伸出去,瞄准镜的视野能覆盖整条从荒漠方向,通往广场的运输公路残存路基以及公路两侧那些被风沙半埋的废石堆。
阿阳在她右侧把***架在一个略低的角度,专门盯着广场东侧那根歪斜的排水管道残骸方向,那里是废石堆中最窄的一条侧翼渗透路线。
老幺把瞄准镜的焦距调到最远,用测距仪在废石堆和运输公路残存路基上,依次标了几个关键的距离参照点,然后对阿阳说:
“政府军指挥官通常会坐在第三或第四辆车上,跟在装甲车的掩护后面进入攻击发起位置。他需要下车指挥步兵展开队形,那个时刻他的头部会短暂暴露在装甲车的车顶防护范围之外。那就是狙杀窗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些,语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阿阳趴在滑轮平台侧面,把***的枪托往肩窝里又压紧了一点,把防毒面具目镜上的细沙蹭干净,然后回答:“明白。”
老凯拿着螺纹钢杖,站在矿洞广场边缘一处、被风沙削平的废石堆脚下。他的右小腿骨折处虽然还在铝合金医用夹板的固定下隐隐发胀,但他依然在广场和废石堆之间的碎石地面上走了一圈,用那双在五号堡地下实验室,和废铁平原上见过无数旧世界工业爆破的老眼,把整片广场外围的地形看了个透彻。
他从铁锤的携行袋里翻出了一整箱出发前,青蛇从六号堡地下军械库里调来的旧世界反人员定向雷,和几捆用于矿山爆破的硝铵炸药卷。这些炸药卷的外壳已经有些受潮发软,但内部硝铵混合物的化学性质依然稳定,用合适的引信引爆后威力足够掀翻一辆轻型装甲车。
铁锤把电锯锯身往矿渣砖堆上一靠,蹲在老凯旁边给他当帮手。
老凯用匕首把炸药卷的防潮纸剥开,把硝铵粉末倒出来和几块从破碎机出料口拿来的细碎晶粒混合在一起。他一边操作一边对铁锤说:
“纯晶体本身是惰性的,不容易直接引爆。但把它破碎成晶粒之后混在硝铵炸药里,它可以在爆炸的高温中瞬间,释放出储存在晶格里的全部辐射能——这股能量会把硝铵炸药的爆速提高好几个数量级。
炸在装甲车底盘下面,就算炸不穿车底装甲,也能把车里的人全部震得七窍流血。”
他把混合好的晶粒炸药重新填回炸药卷外壳里,插上电子引信,然后把炸药卷一个一个埋进运输公路残存路基,与广场连接处那片被风沙半埋的矿车轨道枕木下面。
铁锤用匕首把枕木撬开一条缝,老凯把炸药卷塞进缝里,再用碎石和沙土把缝隙填平压实。
从表面上看,这片路面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沙面平整,枕木歪斜,几颗从附近废石堆上滚下来的花岗岩碎块随意散落在轨道两侧。但在这层伪装下面,几枚晶粒混合炸药,正安静地等待着电子引信接收到起爆信号的那一瞬间。
老凯埋完最后一枚炸药后检查了一遍引信信号线,把引爆器的遥控开关递给虬龙,
“路封好了。”
戴克在分配完各自的防御任务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往阵地前沿凑。他站在矿洞拱门内侧那块凿岩机底座旁边,后背靠着冰凉的矿化花岗岩岩壁,左肩的绷带被冷月重新换过了,防护服弹性束带下新换的绷带边缘平整,止血粉在伤口周围凝成了一圈淡粉色的硬壳。
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凿岩机底座上,右手从冷月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然后对虬龙说:“我靠后,参与指挥。矿洞防御战的整体战术调度交给我和托马,你专心带侧翼伏击组。”
他在暗杀组受过的战术指挥训练,比反抗军里任何人都更系统,在巷战和阵地防御战中,能快速判断对手的意图并作出相应调整。
虬龙点头,把广场外围伏击阵地的具体位置,和兵力配置向戴克口头交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废石堆方向走去。
冷月站在戴克身侧,那把短刀从腰后拔了出来搁在凿岩机底座上。她的黑短发被防护服兜帽压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防毒面具目镜边缘,额角那道被生锈匕首留下的旧伤疤,在矿脉荧光和灰黄色天光的交映中泛着极淡的粉白色。
她把这些天所有还能用的急救药品,在凿岩机底座上依次排开——小半瓶碘伏、几包独立包装的止血粉、一卷医用自粘绷带、两支吗啡针、一小袋从矿道营地带出来的无菌纱布——
然后挨个检查了每一包止血粉的密封袋是否完好、每一支吗啡针的针头保护套是否还在。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那把短刀重新握在左手里,刀刃在矿脉荧光中反射出一道流畅而冷冽的弧光。
她站在戴克右前方半步的位置,用整个身体把他挡在巷道深处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