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平江县。
下了一天的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天空中炸响几声隆隆声,紧接着闪电在刹那间照亮了平江县的街道。
电闪雷鸣之间,小雨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
这股雨势来的极为凶猛,整个平江县瞬间被一层雨幕所笼罩。
街上两边的路灯在雨帘中只能勉强晕开一小圈光晕,那些原本在夜间营业的夜宵摊也早早拉下了卷帘门。
这么大的雨,除非是遇到了急事,否则没有人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门。
平江县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几辆警车正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给这个暴雨倾盆的雨夜增加了几分紧张感。
李建军穿着雨衣站在雨夜中,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他的帽檐上,顺着雨衣又汇成水流地面。
如果可以选,李建军也不想出门。
如果不是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现了尸体,他原本可以听着雨声在值班室里稍微眯一会。
对于任何一个刑警而言,雨天绝对是他们最痛恨的天气,没有之一。
当然他们的厌恶也并非毫无根据,是建立在无数次案件经验之上的。
站在泥泞中的李建军眉头紧锁,任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太清楚雨天对于案件侦破的破坏力了。
雨天命案有几个关键点,首先是关键物证的流逝。
一个正常的犯罪现场,通常会留下凶手的大量痕迹。
比如凶手会不知不觉中留下自己的脚印,有的凶手进入现场前会选择带上鞋套,但他在进入现场前也会留下足迹。
要想一点痕迹不留下是很难的。
其次就是一些敏感凶手还会再现场留下血迹,这些都是日后警方破案的证据。
就拿现在李建军他们发现的这具尸体来说,如果凶手没有经过缜密的准备和训练,不可能在现场不留下一点血迹。
不信的话可以找只鸡来杀杀看,一般很难杀完鸡后不留下血迹。
刑侦领域有一门技术叫血液形态分析,就是针对血迹而发展的技术。
但现在在暴雨的冲刷下,泥土会变成泥浆,再清晰的鞋印也会在几分钟内被融化。
而血液则会在这样的大雨中被稀释,最终渗入地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雨夜命案另外一个关键点就是目击证人的匮乏。
就像今晚的平江县街道一样,一旦下起大雨,路上的行人几乎为零。
即便有几个行人匆匆路过,也会因为急着避雨而忽视尸体的存在。
很多心思缜密的犯罪分子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往往会特意挑选在这样的雨夜进行杀人和抛尸。
而今晚这具尸体能被发现,其实也存在一定的偶然性。
发现尸体的是一名电力局的巡线工。
在这个年代一遇到这种极端天气,输电线路就很容易出现短路和故障,从而导致大面积停电。
今晚,这名不幸的巡线工恰好被点名安排巡线。
于是这位苦逼的巡线工只能一边咒骂天气,一边拿着手电筒踏上这泥泞的偏僻小路。
他一边躲着水坑,一边抬头检查着电力线路,就在他走到尸体附近时,他手中的手电忽然扫到了地面的凸 起物。
起初他还以为那只是一段被风吹断的树桩。
但当他凑近时才发现,那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慌乱中这名巡线工连滚带爬的拨通了报警电话。
想到这里,李建军心情可以说是十分郁结了。
根据巡线工的描述,他昨天下午也曾巡视过这条线路,他非常肯定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地上绝对没有这具尸体。
也就是说,尸体是今晚才出现在这里的,很可能就是这场大雨前后才被遗弃的。
李建军的目光穿过雨幕,再次看向尸体被发现的那片区域。
如今尸体周围的区域已经被警方用警戒带隔离开来,由于雨势太大,警戒带在风雨中不断摇晃,像极了某些恐怖片的开头。
结合抛尸地点的隐蔽性,和这种恶劣天气,李建军甚至判断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凶手应该是蓄谋已久,早就挑中了这块地方,就等一场雨落下,然后再将尸体抛在这里。
毕竟这条小路平时就人迹罕至,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这地方周围也是光秃秃的,一点景色也没有,更不用担心有人会选择在这里野炊什么的。
像今天这样一个暴雨之夜,这种偏僻的地方就更适合抛尸了。
凶手故意将尸体抛在这里,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尽可能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只要这场大雨一停,现场的任何痕迹都会随着泥土干涸而消失。
如果不是那个倒霉的巡线工被迫今晚巡线,这具尸体可能要十天半个月后才会被发现。
到那时,案件的侦破难度会再上一层楼。
邱美霞蹲在尸体旁边,旁边一名民警正努力为她撑着伞,试图为她遮挡倾盆而下的雨水。
但狂风卷着雨点四处乱窜,伞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
邱美霞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打湿了,她艰难地在暴雨中进行着尸表检验。
过了大约十分钟,邱美霞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到李建军面前。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不得不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扯着嗓子在暴雨中大声对李建军汇报道:
“李队!初步看了一下,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因为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大致检查了一下 体表,看伤口的形状和深度,应该是被利器捅伤的!”
“而且创口不止一处!”
李建军的神色愈发凝重,他看着邱美霞那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沉声问道:“现场还能提取到什么有价值的检材吗?”
邱美霞无奈地摇了摇头,雨水顺着她摇头的动作甩了出去:“不行李队,雨太大了,你看这地上全都是泥水。”
“在这里强行检验只会对尸体造成二次破坏。”
“剩下的工作必须把尸体带回局里,进行尸检后才能拿到更多的线索。”
“那我们就先将尸体拉回去了!”邱美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冒着大雨对李建军说道。
李建军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嗯,那你们先带她回去吧!”
邱美霞和几名警员在泥水中艰难地将尸体装入裹尸袋,李建军对着准备离开的邱美霞大声嘱咐道:“回去之后,别光顾着干活!”
“食堂里面有老姜,你们自己去后厨,让师傅给你们熬一点浓姜汤出来!”
“一人先灌一大碗驱驱寒,不要感冒了!”
“要是法医室的人都病倒了,这案子咱们还怎么破?”
邱美霞在雨中点了点头,随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土路,将尸体抬上了停在路口的救护车。
救护车的轮胎在泥水里打了几下滑后,终于抓住了地面,缓缓驶离了这条偏僻的小路,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救护车走后,现场只剩下李建军和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王建山,以及几名浑身湿透的现场勘查民警。
“走,咱们再把周围过一遍!”李建军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拿起身上的强光手电,带头再次走进了暴雨中。
尽管心里清楚这大雨可能已经毁掉了一切,但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李建军带着剩下的民警以抛尸点为中心,开始在附近的荒地进行搜索。
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交织,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注意脚下!看看有没有被丢弃的刀具、匕首一类的东西!”
李建军在风雨中大声提醒着,“注意杂草深处有没有压倒的痕迹!”
几个人就这样在暴雨中艰难地转了一大圈。
他们用手电筒仔细地扫过了每一寸土地,甚至连周围排水沟里的积水都被他们用树枝搅动着检查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类似于凶器的东西,没有找到带血的衣物,没有找到凶手遗留的物品。
更让警方难受的是,在尸体发现位置的周围也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这个结果,进一步印证了李建军之前的初步推断:凶手绝对是在其他地方将这名年轻女性残忍杀害,随后才将尸体转移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这里仅仅只是一个抛尸现场。
雨依然在疯狂地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李建军停下脚步,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
其实就目前而言,他们警方所掌握的线索甚至可以说是近乎于无。
一想到这案子的棘手程度,再看看周围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现场,李建军的心里不免涌起一阵烦躁。
他有一种被凶手按在水里挑衅的憋屈感。
这种对天气利用的作案手法相当老辣,绝对不是新手能干出来的。
“妈的。”李建军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同样浑身湿透的副大队长王建山。
王建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借着手电筒看到了李建军那阴沉的脸色,他知道李建军的脾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建山。”李建军看着瓢泼大雨下定了决心。
“在,李队。”王建山赶紧应道。
“现在立刻给江源打电话。”
天空中电闪雷鸣,李建军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让他睡觉了,你告诉他出了大案子,让他赶紧来局里!立刻!马上!”
这个时候点名要江源过来,其含义已经不言而喻了。
面对这种几乎是零线索的抛尸现场,或许只有江源才能找到那一丝可能存在的破绽。
“明白,李队,我这就去打!”王建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警车跑去。
李建军直挺挺地站在暴雨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声。
他凝视着尸体刚刚躺过的那片泥泞,眼神在风雨的冲刷下变得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