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齐强这次来平江县,带过来的材料不少。
两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
他坐在会议室里,把档案袋推到温言章面前的时候,语气倒是很客气:“温局长,这些都是我们那边积压的案子,时间长的有五六年,短的也有两三个月。”
“有些现场指纹当时就提取了,但一直比对不上。”
温言章转手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江源。
江源把档案袋接过来,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霍齐强这次来平江,其实是有点碰运气的想法。
京城那边积案太多,这次把材料带过来,能破一个算一个,哪怕只破一个也算不虚此行。
江源看得很慢,当他翻到第三份卷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被害人张黎,南城区和平村。
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的是城中村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堆着几袋垃圾,一个人侧躺在垃圾堆旁边,穿深色夹克,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拍照的人显然没什么构图意识,但胜在清晰,该拍的都拍到了。
江源把照片抽出来,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后面的勘查记录。
记录写得很详细,现场情况、尸检结果、走访排查,该有的都有,但就是没有结论。
他把这份卷宗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材料。
后面几份卷宗他翻得快了些,基本上是扫一眼现场照片,再看看勘查记录的关键部分,觉得没什么戏就放下了。
温言章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过头问了一句:“这份有问题?”
江源摇了摇头:“不是有问题,是觉得可以试一试。”
这个案子是两三个月前发生的,刚过完年那阵子。
京城那时候返京的人多,流动人口大,排查难度本来就高。
南城分局上个月重启了积案清查,又重新查了一遍,还是没有线索。
温言章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太懂指纹鉴定的技术细节,但案子的基本情况一看就明白。
死者不住在案发地,没有目击证人,现场指纹残缺,社会关系排查也没有结果。
这种案子,放在任何一个警察眼里都是难啃的骨头。
“你有思路吗?”温言章问了一句。
江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现在说思路还早。”
“得去现场看看,光看材料不行。”
“材料是人写的,写材料的人有自己的视角,有些东西他觉得不重要就没写进去,但恰恰是那些细节,可能才是关键。”
霍齐强听到这话,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积案这东西,放在柜子里就是一堆废纸,有人愿意接手,那就还有希望。
他立刻接口道:“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那边好安排。”
江源想了想,说:“越早越好吧。”
霍齐强点了点头,语气很干脆:“完全没问题,我马上让人订机票。”
他说完就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
温言章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了江源一眼,说:“你这刚忙完一个案子,又要往外跑,也不歇歇。”
江源把张黎案的卷宗单独抽出来,其他的推回桌子中间:“歇不歇的倒是无所谓,在这儿也是对着电脑看指纹。”
“换个地方看,也没什么区别。”
温言章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江源的脾气,在平江县局没有大案的时候,他就窝在机房里翻积案,一枚指纹一枚指纹地过。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连水都忘了喝。
李建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听到江源说要出差,他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句:“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江源点了点头。
霍齐强打完电话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江源说:“机票订好了,订的是明天上午的,我们到时候一起走,出差补助我们按部委专家的标准走。”
京城这个地方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预算向来都是拉满的。
他顿了顿,又说:“张黎这个案子,我们那边上个月刚重启过一次,但还是没什么进展。”
“你要是能找出点名堂来,那就太好了。”
江源把卷宗合上,放在手边:“到了再说吧。现在说这些还早。”
温言章把茶杯放下,看着霍齐强,笑着说:“霍局长,人我是借给你了,你可得好生招待。”
“江源是我们平江的宝,要是磕了碰了,我可不答应。”
霍齐强也笑了:“温局长放心,到了京城吃住行都有人安排,亏待不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气氛轻松了不少。
霍齐强这次来平江,本来就带着任务,现在任务有了着落,整个人也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跟温言章聊起了别的。
江源没参与他们的聊天,一直低着头翻张黎案的卷宗,把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又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发生在和平村,和平村是南城区的一个城中村。
被害人张黎,男,三十二岁,南城区亲亲家园小区住户。
职业栏写着个体,具体做什么的没写。卷宗里附了一张他的照片,证件照,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挺精神的一个人。
死亡原因是颈部窒息,法医鉴定结论是被人扼住咽喉导致窒息死亡。
这一点出警的民警也可以证实,因为发现张黎尸体的时候,他的脖子上正套着一个锁自行车的链锁。
江源盯着那张链锁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卷宗里附的指纹提取记录显示,当时从链锁上提取到的指纹质量都不好,有的是残缺的,有的变形严重,有的被重叠的纹线覆盖,基本没有一枚是完整的。
南城分局的技术员把这些指纹在系统里跑了一遍,没有比对出结果。
这倒不一定是技术员的问题。
链锁这种东西,表面是圆柱形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受力不均匀,指纹本来就容易变形。
再加上链锁的链环之间有缝隙,按压的时候手指会陷进去,纹线就会扭曲。
在这种载体上提取指纹本身就靠一定的运气。
江源把卷宗合上,放在手边。
他开始对这个案子的兴趣越来越大。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邱美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有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温言章朝她招招手:“进来吧,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京城南城分局的霍局长。”
邱美霞走进来,跟霍齐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把文件夹放在温言章面前,说:“温局,这是血衣案的尸检补充报告,刚出来的,您签个字。”
温言章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字,把文件夹递还给她。
邱美霞接过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江源,问了一句:“你那个案子,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江源抬起头看着她:“哪个案子?”
“就你要去京城看的那个。”
邱美霞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顺路带个东西,“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京城看看我的老师了。”
“算我一个吧。”
江源看了温言章一眼。温言章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看着办,反正我是没什么意见。”
江源想了想,觉得带上邱美霞也不是坏事。
这种积案,现场勘察和尸检报告是关键,有个法医在旁边,有些问题能当面问清楚,省得来回传话。他点了点头:“行,那明天一起走。”
邱美霞应了一声,拿着文件夹走了。
温言章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霍局长,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霍齐强摆了摆手:“温局长客气了,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去机场的车,等下次,下次你来京城,我们一定好好坐一下。”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霍齐强拿起那两个档案袋,跟江源握了握手就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建军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凉透的茶倒进旁边的盆栽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着江源说:“你明天走,今天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江源应了一声,把张黎案的卷宗装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李建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江源郑重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