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宋晞一向都不喜欢涂脂抹粉。

    但她似乎是沾上了铺子点心的味道,身上的气息也仿佛与她做的点心如出一辙,清甜袭人。

    谢晏尘的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他垂眸,眼中很快恢复清明,正要开口,站在旁边的谢四先憋不住了。

    “宋掌柜,您专程跑一趟,就是为了让我家主子帮您写这种东西?”

    谢四的语气有些不悦,甚至都有些被宋晞气笑了:“这种东西,您随便找个路边落魄的读书人,或者联系书坊的掌柜,就能给您写得天花乱坠吧。”

    “您这也花不了几个钱,何必来专程来劳烦我家主子呢?”

    听到这话,宋晞悄悄地撇了撇嘴。

    因为你们家主子可以免费白嫖不花钱啊。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但心里想是这么想,可嘴上哪能这么说。

    她抬起头,马上就切换成了一脸的真诚,语气诚恳地说道:“谢四大哥,这您就不懂了。”

    “我虽然是个村妇,小时候也没读过多少书,顶多就认识几个字。”

    “可俗话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光是我这个半文盲就看得出来,言先生的文采和书法,那是外面那些落魄书生能比的吗?!”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眼谢晏尘的手。

    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哪怕手中是最便宜的深褐色茶碗,也衬得阳春白雪似的贵气矜贵。

    真是一看就充满了禁欲感。

    她轻咳一声,马上止住了自己的想入非非。

    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言先生写字的时候,手指修长好看,笔锋有力,一看就是师从大家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当朝有哪些大家。

    大家的字画又是什么样的。

    但这不妨碍她夸夸夸嘛。

    尽管,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心虚,但谢四听了,腰杆立刻挺直了三分。

    “那是当然!”

    难得听见宋晞夸奖自家主子的话,谢四拍了拍胸口,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家主子的诗画书法皆是一绝!”

    “师从当世名家,放在外面那都是千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谢四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所以宋掌柜,我家主子是断不可能帮你写这种——”

    “可以写。”

    谢晏尘清淡的嗓音响起。

    打断了谢四的话。

    谢四的话一下子被哽住了,差点一口气强咽下去,好悬没把自己憋死。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家主子。

    谢晏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嫌弃他的聒噪。

    谢四的心头一凛。

    他可不敢和自己主子唱反调。

    谢四咬了咬牙,立马改口:“虽、虽然断不可能,但那是放在以前!”

    “现在我家主子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也不是不能写。”

    “您拿好就行。”

    他转头看了谢晏尘一眼,只见自家主子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眼底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谢晏尘没理会谢四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吩咐道:“谢四,拿纸笔来。”

    “是,主子。”

    谢四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不敢说出口。

    只是他的心里那个无语啊。

    想当年在京中,有人捧着万两黄金上门,只求主子一幅题字。

    主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倒好,帮人写个宣传词,一文钱没有,主子竟然还答应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转身,拿来了笔墨纸砚。

    宋晞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谢晏尘接过笔,下意识地抬了抬习惯用的右手。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换成了左手。

    只是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宋晞见到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谢晏尘斟酌片刻,很快就挥毫落笔。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几行字就这么一气呵成。

    宋晞好奇地瞧着,一直盯着言先生落笔的姿势,以及写在纸上的字。

    咋说呢。

    这写字时候散发出来的淡淡装感,真是绝了。

    而且,虽然她确实没什么文学鉴赏能力,但也能看出这字写得确实不错。

    至少比她那些狗爬字强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

    这字似乎也没有谢四吹得那么神乎其技嘛。

    她也没多想,晾干了墨迹,把纸小心翼翼收好,朝谢晏尘拱了拱手。

    “多谢言先生!我就先去书坊刻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言先生,前几日官府的人在附近村子盘问调查,他们来您这儿查过吗?”

    谢晏尘神色如常:“来过一次,核对过身份就没再来了。”

    宋晞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您不是说东西都被山匪抢走了吗?身上应该也没有证明身份的公据,你是怎么证明身份的?”

    谢晏尘不紧不慢地道:“进入安阳县时,我已经在县衙登记过身份了。”

    “而后,我被山匪抢劫的事也备了案,这些都在官府记录中。”

    宋晞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嘴上又说了几句关心,但心里却是在悄悄盘算着。

    难得找到像言先生这样高质量的补课先生,而且还是纯粹免费白嫖的。

    万一因为身份不明被抓走了,耽误了孩子们上课,那她可亏大了。

    幸好没什么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幅字,又看了看对方重新坐回树下、除了补课就是养伤的悠闲模样。

    再想想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心里的不平衡感又涌上来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言先生,”她又走回来,在谢晏尘对面坐下,“您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谢晏尘微微挑眉:“已无大碍。”

    “那您想好往后怎么赚钱还贷了吗?”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

    宋晞已经接上了话:“要是暂时没什么打算,不如先来我这儿当个账房先生?”

    谢晏尘微微一顿。

    然后不等他开口,宋晞就马上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当账房先生的理由。

    “一来呢,我县城的分店快开业了,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

    “二来呢,您有官府登记在册的身份,又懂生意经,您在我这儿干活,既能有收入还贷,又能慢慢还人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账房先生要做的事也不多,就是收收账、签签契书、偶尔去外地跑一趟验验货。”

    “以您的本事,完全是绰绰有余的。”

    她说完,看着谢晏尘。

    本来只是临时起意,但宋晞越说越觉得合理,甚至自己都有些被说服了。

    虽然家里有三宝这个小账房先生,但孩子毕竟年纪还小。

    除了算账之外,还有其他四处去收账分红,跑业务验货的任务,是三宝暂时没办法做的。

    不如把这些辛苦的活都给外包出去。

    然而,听到宋晞的这些理由,谢晏尘只是神色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宋晞也不催他,站起身来:“您考虑考虑,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道观。

    等她走远了,谢四才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您不会真打算去当账房先生吧?”

    谢晏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放在膝上的书,翻到方才合上的那一页。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微垂的眉眼上。

    半晌,他淡淡开口:“她方才说,我的手好看。”

    谢四:“……?”

    他心里一下子就震惊了。

    不是,主子,您刚才认真考虑的点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