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家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是是是!姑娘好眼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殷勤地引着宋晞往铺子那边走。
“这铺子可是个宝地,上一任商家在这儿开了三年,生意一直不错。”
他推开铺子的门,侧身让宋晞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您看这格局,方方正正的,采光也好,楼下可以当铺面,楼上还能住人或者当库房。”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您再看这位置,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客流量不用愁。”
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井:“那儿还有口公用水井,用水方便得很,省得您自己打井了。”
宋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牙人见她脸色不错,趁热打铁:“姑娘,我跟您说,现在可是淡季,租金最便宜的时候。”
他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个数。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一副“我跟您掏心窝子”的表情:“要是您现在签契书,我还能帮您跟房东谈谈,再给您打个折扣。”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墙上那些旧货架和柜台:“而且上一任商家走得急,这些东西都没带走,您要是租了,这些全都免费送给您。”
“光是这些,就能省下不少装修的钱。”
他越说越起劲,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把铺子的好处翻来覆去地夸了一遍。
王寡妇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眼睛都亮了。
她转头看向宋晞,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晞儿,这地方不错啊!要不就租这儿吧?”
宋晞也听着这些条件,觉得确实没什么问题。
地段好,交通便利,有水井,租金便宜,还送旧货架和柜台。
她点了点头,看向牙人:“这铺子怎么租?租金多少?押金多少?租期多久?”
牙人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沓契书,翻到其中一张,铺在柜台上。
“姑娘您看,这是契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月租二两,租期最少三年,必须先押一年的租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一任商家走得急,回老家成亲去了,这铺子空出来还不到几天。”
“要不是他走得急,这铺子哪轮得到现在?早被人抢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契书往宋晞面前推了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姑娘,您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吧。”
“签了字,这铺子马上就是您的了。”
“要不了多久就能装修好,赶在开春之前就能开业!”
他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宋晞接过契书,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得不算仔细,只是大致扫了一遍——月租二两,押金五两,租期三年,违约金……
嗯,违约金也不高?
宋晞盯着契书上的条款,忽然挑了挑眉头。
“呵,你这……”
“娘亲,等等!”
三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踮着脚尖,小脑袋凑到契书跟前,认真地仔细查看这。
他看了一会儿,小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不能签!”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牙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宝指着契书上的条款,小手指点得啪啪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您看这条——‘房东有权在提前一个月通知的情况下收回铺面,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房东随时可以把咱们赶走,还不用赔钱!”
他又指着另一条:“还有这条——‘若因房东原因收回铺面,已支付的租金不予退还,押金视情况退还’。”
“这不就是白嫖吗?他随时赶咱们走,咱们还得倒贴钱给他!”
三宝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条——‘租户退租时,须将铺面恢复原状,若有损坏,按市价三倍赔偿’。”
“三倍!这哪是赔偿?这是抢钱!”
“而且要怎么定损坏,那还是别人说了算,说不定还得让我们到赔钱呢!”
他一口气指出了契书里的七八个坑。
每指出一个,牙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三宝抬起头,瞪着那个牙人,小脸上满是不屑:“这种契书也敢拿出来?你当是糊弄五岁小孩呢?”
四宝站在旁边,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问了一句:“三哥,咱们不就是五岁小孩吗?”
三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五岁小孩也不是好糊弄的!”
大宝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就是!五岁小孩也敢糊弄?良心被狗吃了!”
二宝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良心确实被狗吃了。”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喊:“良心被狗狗吃啦!”
几个小崽子你一言我一语,把牙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宋晞放下契书,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牙人,声音冷了下来:“这位大哥,拿这种契书出来,是想故意耍我们吗?”
牙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您不懂行”的优越感:“姑娘,您别听几个孩子瞎说。”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这么好地段的铺子,那都是别人抢破头的。”
“这契书上的条件虽然苛刻了些,但要是换成别的好条款的契书,可就拿不到这么低的租金了。”
“您想想,月租二两,还送这么多东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您可得考虑清楚了。”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宋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考虑清楚?”她拿起那张契书,在手里抖了抖,“我确实考虑得很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种契约,我不签。”
牙人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宋晞没理他,继续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她指着契书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分析,思路清晰得像在念课本:
“等我在这铺子里投了钱,装修好了,生意做起来了,房东就可以找个理由把我赶走。”
“违约金?二十两?我装修都不止花这个数。”
“而且这条——‘若因房东原因收回铺面,已支付的租金不予退还’。”
“他把我赶走,我连租金都拿不回来。”
“我要是不同意走,他就能不断涨租金,我为了不亏本,只能硬着头皮交。”
“等我的生意做大了,他直接把我赶走,铺子收回,里面的东西全归他。”
“连我的客源、我的口碑,全都能被他抢走。”
她看着牙人,一字一顿:“你们打的这个算盘,我说得对吗?”
牙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翻到契书的最后一页,指着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章,字迹清晰,一笔一划。
“刘府”。
宋晞抬起头,看着牙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个铺子,是刘员外的产业吧?”
牙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宋晞继续道:“你受了他的打点,故意用这种阴阳契书来坑人?”
“等我们签了字,投了钱,就一脚把我们踢开,让他来接手我们的生意?”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牙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梗着脖子,声音都劈叉了:“你、你少胡说八道!什么刘员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爱租不租!不租就滚!”
他一把夺过宋晞手里的契书,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告诉你,这县城里大半个铺子都是刘员外的!”
“你要找好地段的铺子,就绕不开他!”
“你爱找谁找谁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地段的铺子,没被刘员外买下来的!”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到时候你找个鬼都不上门的烂铺面,别把自己给活活赔死了!”
宋晞看着他,不怒反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牙人的心里咯噔一下。
“四宝。”她喊了一声。
四宝早就等不及了。他憨憨地应了一声,迈开小短腿,朝牙人走过去。
牙人还没反应过来,四宝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铁钳子似的,牙人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牙人急得脸都白了,另一只手想去掰四宝的手指。
可那几根手指像焊在他胳膊上似的,纹丝不动。
宋晞不紧不慢地走到牙人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了那一沓契书。
牙人急了,声音都劈了叉:“你、你干什么?!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宋晞没理他,翻开那一沓契书,一页一页地看。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份契书,跟刚才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几处细微的差别。
可就是这几处差别,意思和利益却是天壤之别。
“房东提前收回铺面,需赔偿租户双倍押金及装修费用。”
“租户退租时,铺面正常磨损无需赔偿。”
“租金涨幅每年不得超过一成。”
宋晞看着那些条款,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头,扬了扬手里那份契书,看着牙人那张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这位大哥,您这儿有两份契书啊?”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份是给我们看的,一份是给真正的‘自己人’看的?”
“这叫什么来着?阴阳契书?”
牙人的腿开始发抖了。
宋晞继续道:“按照大渊律,签订阴阳契书,欺诈他人财物,最低也得坐牢三年。”
“情节严重的,还得流放一年。”
她看着牙人,笑眯眯的:“您说,我要不要把这事儿捅到衙门去?”
牙人的脸色顿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