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小姑娘抱着那包药材,一路小跑。
她跑得很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怀里那包药材被她护得紧紧的,生怕颠散了。
穿过几条巷子,拐过几个弯,她在一座三层楼阁的后门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锦绣坊”。
这是县城最大的布庄绣坊,也是刘员外的产业。
小姑娘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旁边的侧门,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钻了进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半掩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纤细。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即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丽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削。
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娘亲!”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手里的药材往桌上一放,扑到床边。
小姑娘的小手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娘亲,你怎么又咳了?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女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来。
她松开帕子,帕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但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轻声说:“没事,娘亲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的春风,带着几分沙哑,却让人听了心里发暖。
“莲生乖,别担心。”
被唤作莲生的小姑娘,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转身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解开那包药材,又去拿药罐子。
“娘亲,我这就去给你熬药,你等着,很快就好。”
她抱着药罐子就要往外跑。
“莲生。”女人叫住她。
莲生脚步一顿,回过头。
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依旧很轻很柔:“来,让娘亲看看你。”
莲生抱着药罐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去。
女人伸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仔细端详着她那张小脸。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珠,一看就是跑回来的。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女人的眼眶也红了。
“莲生,”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娘亲让你受苦了。”
莲生使劲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苦!莲生一点都不苦!只要娘亲好好的,莲生做什么都愿意!”
女人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她喃喃道,“真是好孩子。”
莲生趴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
母女俩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然后——
“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嚣张:“江月娘!你又在偷懒?!”
莲生的身子一僵。
女人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松开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坐直了身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裙,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
落在桌上那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药材上,又落在女人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上。
“哟,还哭了?”嬷嬷阴阳怪气地笑了,“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刘员外给你吃给你穿,你还在这儿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江月娘低下头,没有说话。
莲生站在床边,小手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她想说什么,但被自己娘亲悄悄拉住了手。
嬷嬷走到床边,一把抓住江月娘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走!干活去!”
江月娘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没有反抗。
莲生急了,冲上去就要拦:“你放开我娘亲!她生病了!她需要休息——”
“滚开!”
嬷嬷一把推开莲生,力气大得惊人。
莲生被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小脸煞白。
“莲生!”
江月娘的脸色变了。
她想要过去扶女儿,却被嬷嬷死死拽住。
“别管那个野种了!”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脸上满是不耐烦,“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江月娘,我告诉你,你手里那批绣品,可是要献给知府大人的!”
“知府大人过寿,刘员外要把这批绣品当寿礼送上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耽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江月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嬷嬷继续道:“刘员外说了,这批绣品要是做得好,就赏你几两银子买药。要是做不好——”
她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莲生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你这野种女儿,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江月娘的脸色更加没了血色。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卑微:“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绣。”
嬷嬷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那副“我为你好”的腔调:“这就对了嘛。”
“你好好干活,把绣品做出来,刘员外高兴了,还能亏待你?”
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眼眶通红的小莲生,撇了撇嘴:“你这女儿,好歹也是刘员外养着的,你总不能让她跟着你一起饿死吧?”
江月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到绣架前坐下。
绣架上绷着一块大红色的绸缎,上头已经绣了大半,是一幅百鸟朝凤图。
凤凰的羽毛用金线绣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光。
周围的鸟儿形态各异,有的展翅高飞,有的低头啄羽,栩栩如生。
可这幅绣品,还差最后一部分没有完成。
女人拿起针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绣。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绣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咳嗽了。
“咳咳咳——咳咳咳——”
她连忙捂住嘴,可那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嬷嬷站在旁边,非但没有让她休息,反而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催促:“别咳了!赶紧绣!耽误了工期你赔不起!”
她咬着牙,把咳嗽声压下去,继续绣。
莲生站在角落里,看着娘亲那副强撑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个嬷嬷,想把娘亲拉回床上休息。
可她不能。
她怕自己一冲动,娘亲会更难做。
她只能站在那里,小手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
江月娘绣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针线,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她的身子弯成了虾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嬷嬷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月娘!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就去找刘员外换人!”
江月娘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行……我再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歇什么歇?”嬷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能做得好?”
她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我告诉你江月娘,这批绣品要是做不好,你这个贱妾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还有你这个野种女儿!”
她瞥了莲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员外说了,要是你不好好干活,就把你们母女俩卖到窑子里去,看你们还敢不敢偷懒!”
莲生的小脸煞白。
江月娘的脸色也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嬷嬷没再看她,觉得晦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丢下一句:“天黑之前,把今天的活儿绣完。”
“绣不完,别想吃饭。”
说完,她摔门而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莲生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扑到娘亲身边,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又细又哑:“娘亲……娘亲……莲生好怕……莲生好怕你出事……”
女人伸手,轻轻搂住女儿。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上全是针眼,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
但她搂着女儿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什么。
“莲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别怕,娘亲在呢。”
莲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娘亲,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女人看着女儿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到嘴边的“会”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大夫说过,她的病是积劳成疾,五脏六腑都亏空了,只能慢慢养。
可她没有时间养。
她每天要绣十几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肿得握不住针,却还要继续绣。
她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身子越来越虚,连站起来都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自己死了以后,莲生怎么办?
莲生不是刘员外的亲生骨肉。
她进刘府之前,就已经有了莲生。
刘员外强纳她为妾,不过是因为她的绣工好,能帮他赚钱。
等她不在了,刘员外不会养一个没用的野种。
到那时候,莲生会被卖给谁?会被卖到哪里?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她不敢想。
江月娘的眼眶红了。
望着自家女儿那副乖巧依赖自己的模样,她却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莲生,娘亲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娘亲走了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娘亲要怎么给你谋一份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