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站在沈氏商行门口,抬头望着那气派的三层楼阁,深吸了一口气。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柱子漆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比她还高,张着大口,威风凛凛,像是能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一口吞下去。

    门楣上那块金字招牌更是气派,“沈氏商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所书,连边框都镶着金边。

    宋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洗得发白,跟眼前这座气派的商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管他呢,进去再说。”她嘀咕了一句,抬脚迈上台阶。

    门口的伙计正在打扫,看见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客客气气却不咸不淡的:

    “姑娘,您找谁?”

    “我找你们掌柜的,想谈点生意。”宋晞开门见山。

    伙计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谈生意?”。

    但他训练有素,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姑娘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宋晞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伙计出来了,引着她往里走。

    一进大门,宋晞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大堂宽敞得能跑马,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红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头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货物样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堂里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但一眼瞧着就非富即贵,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有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正跟伙计比划着什么。

    宋晞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排场,比清平镇最大的酒楼醉仙居还气派十倍!

    她从前都不知道,安阳县这么个小地方,竟然还能有这么气派奢华的商行。

    伙计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姑娘,掌柜的在里头等您。”

    宋晞走进去,就看见一张紫檀木大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暗纹绸袍,面容清瘦,眉目精明,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正低头翻着账本。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晞身上。

    只是一眼。

    宋晞就感觉到,这人的目光像一把尺子,把她量了个遍。

    衣裳的料子、袖口的花纹、发髻的样式、耳边的首饰,甚至连她脚上那双已经磨得有些旧的棉鞋都没放过。

    沈掌柜收回目光,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笑容:“姑娘贵姓?是哪里人?”

    说话的语调十分客气,但谈不上热情。

    “免贵姓宋,清平镇人。”宋晞不卑不亢,在椅子上坐下。

    “清平镇?”沈掌柜微微挑眉,“宋姑娘来我们商行,是想买什么?”

    宋晞从怀里掏出那张写好的供货清单,递过去:“沈掌柜,我想跟贵商行谈个长期的供货合作。”

    沈掌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清单上的东西不少——面粉、白糖、油、调料、干货……种类齐全,数量也不小。

    但说实话,对沈氏商行来说,这种规模的订单,连“小生意”都算不上。

    沈掌柜把清单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宋姑娘,我们沈氏商行做的是大宗生意,您这个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晞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人家是嫌她订单太小了。

    像沈氏商行这种规模的商号,就她这点货,人家确实看不上眼。

    但她没有气馁,反而笑了笑:“沈掌柜,我知道我这订单对贵商行来说不算什么,但生意都是从小做大的嘛。”

    “而且,我也不是空手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玉坠子,轻轻放在桌上。

    沈掌柜的目光落在玉坠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嘶,这是——?”

    刚才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晞从未见过的凝重和恭敬。

    他放下茶杯,双手捧起那块玉坠,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的“沈临川”三个字。

    又翻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玉的质地和纹路。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宋、宋姑娘……”沈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刚才的从容淡定全不见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块玉坠,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是一位姓言的朋友给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跟这玉坠的主人有些交情,若是我找不到供货商,可以来沈氏商行碰碰运气。”

    沈掌柜捧着那块玉坠,手还在抖。

    姓言?

    与少东家有交情?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了一遍,没听说过哪位姓言的大人物能拿到少东家的贴身信物。

    但他不敢怠慢。

    因为他太清楚这块玉坠的分量了。

    沈掌柜深吸一口气,把玉坠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恭恭敬敬地推回到宋晞面前。

    然后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宋晞拱手行了一礼。

    “宋姑娘,刚才是沈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宋晞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摆手:“沈掌柜您别这样!我就是个开小铺子的,哪受得起您这礼?”

    沈掌柜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他重新坐下,把那份供货清单拿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宋姑娘,您需要这些货,没问题。”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沈氏商行给您供。”

    宋晞眼睛一亮:“那价格——”

    “比市价低两成。”沈掌柜干脆利落地说。

    宋晞愣住了。

    比市价低两成?

    她本来以为,以沈氏商行的规模和名气,价格不比其他供货商贵就不错了。

    结果人家直接降了两成?!

    而且看这位掌柜的态度,看来这块玉坠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使。

    “沈掌柜,这……”宋晞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亏了?”

    沈掌柜摆了摆手,笑了:“宋姑娘说笑了,您拿着我们少东家的信物来,那就是我们沈氏商行的贵客。”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给您这个价格,不是亏,是应该的。”

    少东家?

    宋晞挑了挑眉,试探追问道:“沈掌柜,能不能冒昧问一句,这位少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沈掌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宋姑娘,您能拿到我们少东家的信物,那自然就是我们少东家的朋友。”

    “少东家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沈氏商行的朋友。”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至于我们少东家的事情,请恕沈某不便多言。”

    宋晞听出来了,人家不想说。

    她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既然对方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了。

    “行,那就多谢沈掌柜了。”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契书,“咱们把合同签了吧?”

    沈掌柜点点头,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一遍,又提笔添了几条补充条款,双方确认无误,签字画押。

    “宋姑娘,这些货,我马上让人从县城附近的仓库调。”

    沈掌柜把契书收好,朝她拱了拱手,“明日之内,一定送到清平镇。”

    宋晞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

    她连连道谢,站起身来。

    沈掌柜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宋姑娘,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不必客气。”

    宋晞笑着应了,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沈掌柜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到二楼雅间,关上门,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封信。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掌柜的,您找我?”

    沈掌柜把信封递过去,神色郑重:“马上把这封信送到江陵府商行分号,交给那边的掌柜。”

    伙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掌柜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掌柜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少东家这段时间要来江陵府附近的分行查账,这封信是给少东家的。”

    伙计更疑惑了:“那……直接等少东家来了再给他不就行了?也就多等几天的工夫,何必还要专门跑一趟?”

    沈掌柜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不开窍的伙计,摇了摇头。

    “少东家是什么人物?”他一字一顿,“他给出的信物,能是什么小人物接得住的?”

    伙计愣了愣,若有所思。

    沈掌柜继续道:“那位宋掌柜,瞧着没什么特殊之处,却能得到少东家的信物,其中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她说的那位‘言公子’,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姓言的达官显贵或是富商士绅。”

    “这事儿,不能妄下判断,也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伙计,目光沉沉:“所以,得马上去找少东家确认一二,明白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了!小的这就去!”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掌柜站在窗前,望着街道尽头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那位宋掌柜,到底跟少东家是什么关系?

    还有她口中的那位“言公子”……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不该想的不想,不该问的不问。

    等少东家的回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