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正殿里,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谢晏尘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蒙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倒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样子。

    五个小崽子整整齐齐地坐在他面前,每人面前摆着一本蒙书、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大宝坐在最左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眼睛直直地盯着谢晏尘,那模样,活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二宝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在认真看书。

    三宝坐在中间,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瞧着也挺用功。

    四宝坐在三宝旁边,憨憨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蒙书,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五宝坐在最右边,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看着最乖。

    谢晏尘的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

    看起来,第一节课应该不会太难。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蒙书的第一页,声音不紧不慢:“今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识字开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声音清朗,咬字清晰,教得认真。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跟着他念。

    声音又脆又亮,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

    谢晏尘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继续往下教的时候。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大宝身上。

    那孩子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念得很起劲,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压根没看蒙书。

    而是在看……蒙书旁边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小人。

    小人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细细的,四肢像四根火柴棍,头上还顶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头发。

    小人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娘亲”。

    大宝正低着头,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娘亲”旁边画第二个小人。

    那个小人更小一些,头上也顶着几根头发,旁边写着——“大宝”。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又看向二宝。

    那孩子低着头,看着像是在认真看书。

    可仔细一看,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蒙书上,而是在……桌上。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了一只小甲虫,黑亮亮的壳,六条细腿,正慢悠悠地爬着。

    二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甲虫。甲虫停了一下,又继续爬。

    二宝又碰了碰,甲虫这回调了个方向,往左边爬去。

    二宝的手指又伸过去,轻轻一拨,甲虫又调了个方向。

    那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玩味。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三宝。

    这孩子倒是看着认真,眼睛直直地盯着书本,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念,握着笔的手还在纸上写写画画。

    可谢晏尘注意到,三宝的眼睛,不是在看书上的字,而是在看……书页夹缝里的东西。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三宝太专注了,根本没注意到先生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谢晏尘低头一看——

    蒙书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画本小册子。

    封面上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公子,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王爷的俏皮小逃妻》。

    谢晏尘:“……”

    三宝正看得入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谢晏尘伸出手,把那本小册子从蒙书底下抽了出来。

    三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谢晏尘那双幽深的眸子,小脸瞬间涨红了。

    “言、言先生……”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个、这个是……”

    谢晏尘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小册子收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自己的蒲团上。

    三宝张着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欲哭无泪。

    那可是他花了二钱银子,托二狗叔从镇上偷偷买回来的最新画本子啊!

    他还没看完呢!

    谢晏尘坐回蒲团上,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五宝。

    这丫头看着最乖,小身板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瞧着就是认真听课的好孩子。

    谢晏尘微微颔首,正要夸她两句的时候。

    五宝低下头,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捏出一小块糕点,塞进嘴里。

    然后抬起头,继续一本正经地看着谢晏尘,嘴巴不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飞快地捏出一块,塞进嘴里。

    再抬头,继续一本正经。

    谢晏尘:“……”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四宝身上。

    这孩子倒是没搞什么花样。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蒙书,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手里的笔也在纸上写着什么。

    谢晏尘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还有一个。

    他走过去,低头看四宝在写什么。

    四宝正在练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用心写。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谢晏尘点点头,正要夸他两句——

    四宝翻到下一页,伸出手去拿毛笔,但因为他本来的力气就大,稍微一不注意。

    “啪嗒。”

    笔杆断了。

    墨汁从断裂处溅出来,溅了四宝一手,又溅到他脸上,最后——

    “啪嗒啪嗒。”

    几滴墨汁精准地飞溅到谢晏尘的道袍上,在月白色的衣料上绽开几朵黑色的花。

    谢晏尘低头,看着自己道袍上那几个墨点子,沉默了一瞬。

    四宝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毛笔,又抬头看看谢晏尘道袍上的墨渍,小脸瞬间涨红了。

    “言、言先生……对、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力气太大了……”

    他越说越急,眼圈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去擦谢晏尘道袍上的墨渍。

    “没事。”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伸手制止他,“擦不掉的,回头洗就是了。”

    四宝缩回手,低着头,小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谢晏尘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毛笔,递过去:“用我的。”

    四宝接过笔,这回不敢用太大力了,小心翼翼地握着,像是在握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握得轻了,笔就往下滑。

    他连忙握紧些,笔杆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再次断裂。

    四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谢晏尘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你先练字,笔断了再说。”

    四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继续写。

    谢晏尘转身,正要回到自己的蒲团上——

    “啪嗒!”

    身后又传来一声脆响。

    谢晏尘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四宝手里那支笔,又断了。

    墨汁这回溅得更远,不仅溅了四宝一身,还溅到了旁边的二宝桌上。

    一滴墨汁精准地落在那只小甲虫身上。

    小甲虫被墨汁糊了一身,六条腿拼命挣扎,扑棱了两下。

    忽然间!

    那只虫子张开了翅膀!

    “嗡嗡嗡——”

    小甲虫飞了起来,在正殿里横冲直撞,墨汁甩得到处都是。

    二宝抬起头,看着那只飞走的甲虫,小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这么大的呢。

    三宝就不一样了。

    三宝最怕虫子。

    他看见那只甲虫朝自己飞过来,脸都绿了,尖叫一声:“啊——!虫子!虫子!”

    他想也不想,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甲虫砸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是没有砸到虫子,而是精准地砸中了五宝的后脑勺。

    “啪嗒。”

    五宝正低着头偷吃小零嘴,被这么一砸,吓得一哆嗦。

    嘴里的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块卡在了嗓子眼。

    “唔——!唔唔唔!”

    五宝的脸瞬间涨红了,双手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小身子往前一倾一倾的,却什么都咳不出来。

    大宝急了,扔下手里的笔就要冲过去:“五妹!”

    三宝也慌了,脸都白了:“五妹!五妹你怎么了?!”

    四宝更是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拍五宝的背。

    二宝跑得最快,几步冲到五宝身边,小手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用。

    五宝的脸从红变紫,眼睛都开始往上翻了。

    “让开。”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几步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扶住五宝的肩膀,一手在她背上的穴位轻轻点了两下。

    “咳咳咳——!”

    五宝猛地咳出一大口糕点渣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哇——!”

    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哇……我差点死了……”

    “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别哭了。”

    五宝趴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晏尘,小声道:“谢谢言先生……”

    谢晏尘点点头,把她从怀里扶起来,让她坐好。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正殿里一片狼藉。

    二宝的甲虫飞得不知所踪。

    三宝的话本子躺在地上,封面朝上,《王爷的俏皮小逃妻》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四宝面前摆着两支断掉的毛笔,手和脸上全是墨汁,像只小花猫。

    大宝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小人,一个比一个丑。

    旁边写着“娘亲”“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一家六口整整齐齐。

    五宝面前散落着几块没吃完的糕点碎屑,油纸上还沾着糖渍。

    而他自己——

    月白色的道袍上,墨渍、糕点渣、还有五宝的眼泪和鼻涕,一片狼藉。

    谢晏尘站在正殿中央,看着这五个一脸无辜望着他的小崽子,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