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见他没动,以为他还在犹豫,又道:“言公子你放心,这道观虽然破了点,但遮风挡雨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转身朝四宝招招手:“四宝,来,把锁打开!”

    四宝应声上前,两只小手抓住那把大铁锁,深吸一口气。

    “嘿!”

    用力一拽。

    “咔嚓!”

    铁锁应声而断,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朝四宝竖起大拇指:“四宝真棒!”

    四宝被夸得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

    宋晞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谢晏尘:“言公子,请吧?”

    谢晏尘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道观。

    算了。

    住哪儿不是住?

    ……

    道观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破。

    青砖铺地,石板台阶,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

    偏殿、厢房、厨房、柴房,格局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久不住人,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蛛网在角落里结了一层又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宋晞跟在后面,环顾四周,忍不住“啧啧”两声:“这地方,是得好好收拾收拾。”

    她撸起袖子,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敷衍地扫了两下,把地上的灰扫开一片,又用抹布在桌椅上随便抹了两把。

    “行了。”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言公子,你先在这儿凑合住着,明天我给你送饭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说完,她朝谢晏尘笑了笑,转身就往外走。

    本想无聊发呆的四宝连忙跟上,像一条小尾巴似的,也跟着宋晞一溜烟跑出了道观。

    “娘亲,等等我!”

    “四宝,快跟娘亲回家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门外。

    谢晏尘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问问那个孩子的。

    那个白白净净、眉眼间与他记忆中极为相似的男童。

    谢晏尘记得,宋晞叫那个孩子“大宝”?

    可宋晞走得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晏尘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正殿、偏殿、厢房、院子,依旧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四面高墙、这棵老槐树、这一成不变的灰瓦青砖。

    封闭,压抑。

    像一座爬满锈迹的牢笼。

    那时候的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积蓄力量、怎么回去京城。

    而他也终于费劲心力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却不成想,兜兜转转之间,竟然又被塞进了这座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的道观。

    谢晏尘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偏殿,在积满灰尘的蒲团上坐下。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宋晞给他涂抹的那些草药虽然粗糙,但止血效果还不错。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修长如羊脂白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起来。

    笃。笃。笃。

    不急不缓,像是在默默思索着什么。

    那孩子的眉眼,真的只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巧合,那如今在京中被找到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并且,他瞧见宋晞家的四个孩子,其中有两个是他曾亲眼看到宋晞捡回去的。

    那另外的两个孩子,也与宋晞的眉眼并无相似之处。

    蓦地。

    谢晏尘叩击的手指忽然顿住。

    他想起之前谢四所说的,宋晞已然嫁为人妇。

    而他也亲眼见到过,与宋晞站在一起的那个庄稼汉,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他们抱着孩子的模样确实像一家人。

    可他在宋晞的家中,却并未见到有任何嫁为人妇的迹象。

    谢晏尘的手指又开始叩击起来。

    笃。笃。笃。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

    窗外,暮色渐浓,寒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坐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不知道是说宋晞,是说那个孩子,还是说他自己。

    ——

    宋晞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先去偏屋看了看那对爷孙。

    老人的伤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白了,也能喝下几口粥了。

    他半靠在炕上,正闭着眼睛养神。

    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宋晞身上。

    小姑娘蹲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喂爷爷。

    见宋晞进来,她连忙放下碗,站起来,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

    宋晞笑着点点头,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

    她看了看老人的伤势,又问小姑娘:“爷爷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爷爷今天好多了!能喝下小半碗粥了,还能坐起来一会儿!”

    宋晞松了口气,看来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人家,我有些事想问问您,方便吗?”

    老人点点头。

    宋晞从怀里掏出纸笔,递过去:“您写下来就行。”

    老人接过纸笔,颤巍巍地抬起手。

    那只手曾经烹制过无数山珍海味,如今却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手指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宫中……御膳房……得罪贵人……定罪流放……”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御膳房?

    她想起这小姑娘那挑剔的舌头,想起她闻一下就知道菜做得不对的本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

    老人继续写,手越来越抖,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流放路上……亲属死绝……只剩此女……”

    “……狱卒卖至矿中……做苦工……”

    写到这里,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小姑娘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晞看着这祖孙俩,心里头酸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轻声道:“老人家,我都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问:“那您和小姑娘,现在还有别的去处吗?有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奔?”

    老人摇了摇头,又写了一句。

    “……无亲无故……无处可去……”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宋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老人家,既然您没有去处,那就先在我这儿住下吧。”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晞,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宋晞继续道:“偏屋虽然小了点,但暖和,您先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再说别的。”

    老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挣扎着就要从炕上爬起来,要给宋晞跪下磕头。

    “哎哎哎!别别别!”宋晞连忙按住他,“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快躺好!”

    老人被按回炕上,却还是挣扎着,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孙女,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为奴为婢”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

    收下我们爷孙,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宋晞连忙摆手:“老人家,您别这么说!我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当牛做马的。”

    老人不听,还在比划,急得脸都红了。

    小姑娘站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姐姐……你就让我们报答你吧……爷爷说的对,我们不能白吃白住……”

    宋晞看着这祖孙俩,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老人家,您要是不嫌弃,”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了几分,“就让您孙女给我当闺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