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收拾完铺子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宋老三家。

    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宋晞推门进去,就见宋老三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孙氏在灶房里忙活,一股子油烟味飘出来。

    “三叔。”宋晞喊了一声。

    宋老三抬起头,三角眼微眯,随即堆起笑脸:“哟,晞丫头来了?快坐快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朝灶房喊:“他婶子,晞丫头来了,倒碗水!”

    孙氏从灶房里探出脑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哎哟晞丫头,你咋来了?快坐快坐,婶子给你倒水!”

    宋晞摆摆手:“不用麻烦了,三叔,我来拿账本和对一下账的。”

    宋老三的笑容顿了顿,随即从怀里掏出账本,大大方方递过去:“给,都记着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宋晞接过账本,就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宋老三站在一旁,表面上一副坦然的样子,眼珠子却一直在她脸上打转。

    见宋晞翻完了,合上账本,他连忙凑上去,试探着问:

    “怎么样?三叔记得可还清楚?”

    宋晞抬起头,笑了笑:“清楚,账本没问题,辛苦三叔了。”

    宋老三的心里那块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一脸慈爱:“辛苦啥?你三叔我啊,就这点本事,能帮上你的忙,那是应该的!”

    “你爹走得早,我这个当三叔的,不得多照应照应你们娘儿俩?”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活脱脱一个慈爱长辈的模样。

    宋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演得还挺像。

    她把账本合上,又道:“三叔,醉仙居给的钱呢?我点点数。”

    宋老三的笑容微微收敛,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过去。

    “都在里头,你数数。”

    宋晞接过钱袋子,当着宋老三的面,把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宋老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这丫头,还真数啊?

    他以为宋晞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一枚一枚数。

    宋晞数完了,点点头:“没错,数目对得上。”

    她把银子重新装回袋子里,朝宋老三笑了笑:“三叔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宋老三连忙点头:“好好好,天黑了,路上慢点。”

    宋晞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老三还站在院子里,正目送着她,那脸上的笑容,慈爱得很。

    可等她走远了,那笑容就变了。

    宋老三啐了一口浓痰,三角眼里满是不屑。

    “呸!小丫头片子,架势倒是挺唬人,结果呢?还不是被老子耍得团团转?”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回了屋。

    灶房里,孙氏正在炒菜,见他进来,连忙问:“怎么样?那丫头没看出来吧?”

    宋老三得意一笑,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块碎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看?她能看出什么?老子这账本,天衣无缝!”

    孙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扔下锅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抓起那几块碎银,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是……”

    “压秤扣下来的。”宋老三咧嘴笑,“三十斤豆苗,一斤三十文,这就是九百文!”

    孙氏倒吸一口凉气。

    九百文!

    快一两银子了!

    这才一天啊!

    要是天天这么搞,一个月下来……

    她眼睛都红了,攥着那几块碎银,手都在抖。

    “当家的,你、你也太厉害了!”

    宋老三得意洋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宋宝柱从里屋走了出来。

    大病初愈,宋宝柱脸色还有些发白,脚步虚浮,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孙氏手里那几块碎银。

    “爹,这钱……哪儿来的?”

    宋老三看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这儿子,被那丫头害成这样,往后能不能传宗接代都两说。

    他走过去,拍拍宋宝柱的肩膀,咧嘴笑了:“儿子,你猜猜?”

    宋宝柱愣了愣,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手里的银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爹,你、你该不会是从宋晞那丫头手里……”

    宋老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聪明!”

    “往后啊,咱们家吃香的喝辣的,就靠她了!”

    宋宝柱的眼睛也亮了。

    他想起宋晞那张脸,想起她拿着柴刀砍人的样子,心里又恨又痒。

    “爹,你可得小心点,那丫头精得很……”

    “精?”宋老三嗤笑一声,“精什么精?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精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角眼里冒着精光:

    “等着吧,等老子把她的生意全摸透了,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孙氏和宋宝柱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昏暗的屋子里,笑声此起彼伏,像几只偷到油的老鼠。

    ——

    与此同时,宋晞回到了自己家。

    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门口,对王寡妇说:

    “娘,帮我挨家挨户叫一声,让今儿个交了豆苗的人,都来咱们家一趟。”

    王寡妇一愣:“这么晚了,叫他们来干啥?”

    宋晞笑了笑:“发钱。”

    王寡妇愣住了。

    小半个时辰后,宋晞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张寡妇、赵老憨、还有那七八户人家,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宋晞,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宋晞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今儿个咱们的豆苗,卖到醉仙居去了,卖了个好价钱。”

    “今儿个叫大家来,就是把钱发给大家。”

    众人眼睛都亮了。

    宋晞走到院子中央,王寡妇已经搬了张桌子出来,上面摆着账本和算盘。

    三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宋晞身边,小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似的。

    宋晞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三宝,帮娘念名字。”

    三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宋晞把账本翻开,三宝凑过去看了看,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开始念:

    “张翠花,豆苗八斤,二百四十文!”

    张寡妇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宋晞手里接过那一串铜钱,翻来覆去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二百四十文……二百四十文!”

    她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宋丫头,我、我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旁边的人纷纷笑起来,有人起哄:“张嫂子,别光顾着哭啊,回头请客!”

    张寡妇抹了把眼泪,笑骂道:“请!请!回头我请大家吃酒!”

    三宝继续念:

    “赵老憨,豆苗十斤,三百文!”

    赵老憨憨憨地笑着,接过钱,笨拙地数了数,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宋丫头,谢谢你,俺、俺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宋晞笑着摆摆手:“赵大叔,别客气,这是你该得的。”

    “刘寡妇,豆苗十二斤,三百六十文!”

    刘寡妇接过钱,乐得合不拢嘴。

    她转头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宋二狗,声音都高了八度:

    “二狗!看见没?你娘我也能挣钱了!”

    宋二狗嘿嘿笑着,挠挠后脑勺:“娘,您真厉害!”

    刘寡妇拍了他一巴掌:“厉害什么厉害?都是宋丫头的功劳!”

    她转过身,一把拉住宋晞的手,眼眶泛红:

    “宋丫头,往后啊,二狗娶媳妇的钱,可就指着你了!”

    宋晞笑了:“刘奶奶,您放心,往后挣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三宝继续念下去,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串铜钱接一串铜钱。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那些拿到钱的人,有的当场就数了好几遍,有的把钱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像捂着什么宝贝。

    有的干脆把铜钱串起来,挂在脖子上,逢人就显摆。

    “看见没?二百文!我挣的!”

    “你那算什么?我三百文!”

    “三百文了不起啊?我那豆苗才种了小半个月,要是种满一个月……”

    宋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些钱,对于有钱人家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穷了一辈子的寡妇老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她正美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回头一看,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都是村里的。

    那些之前得罪过她、被她拒绝种豆苗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红得滴血。

    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切,不就是种个豆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的人接话:“就是就是,我看那豆苗也没什么难的,我也能种!”

    “宋晞那丫头,就是小气,有好处也不知道分给乡亲们!”

    话虽这么说,可那眼神,分明是羡慕嫉妒恨。

    刘婶子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死死盯着张寡妇手里那串铜钱,又看看刘寡妇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那个恨啊。

    她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扯着嗓子喊:

    “刘寡妇,您是我姑妈,您不能看着侄女穷死吧?您帮我说说话,让宋晞也带我种豆苗呗!”

    刘寡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跟看陌生人似的。

    “春花啊,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作的。”她摇摇头,“当初你骂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刘婶子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一跺脚,转身挤出人群,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种个豆苗吗?我还不稀罕呢!”

    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

    “不稀罕?不稀罕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是就是,这种人,活该!”

    宋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继续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