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前往清平镇,但没有先去自家的点心铺子。

    而是率先去了镇子上的首饰铺子。

    她装出想要在过年前打点首饰的样子,然后掏出了一叠首饰图纸。

    这些都是她按照上辈子看过的首饰而画出的图纸,画得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看出个形状。

    掌柜的拿起那叠图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转了个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宋晞到底画了个什么东西。

    “姑娘,您这画的……是首饰?”掌柜的试探着问。

    宋晞干笑一声,连忙凑过去,指着图纸一条一条地解释:“这个是梅花簪,这个是如意锁,这个是缠丝镯子……”

    掌柜的这才恍然大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些啊,都是基础样式,能做能做。”

    他翻了翻,忽然停在一张图纸上。

    “嗯?这张……”

    宋晞心头一跳。

    掌柜的把那张图纸抽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嘴里嘀咕着:

    “这张图的样子,瞧着有点像是南疆那边的样式啊。”

    宋晞连忙凑过去,装作好奇地问:“南疆?掌柜的您认识这个图案?”

    掌柜的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纹路:“你看这里,这种鸟身人首的图腾,是南疆那边常见的。”

    “那边的人喜欢打银首饰,因为距离咱们这边比较近,偶尔也会找咱们这边的匠人,帮忙打造出嫁用的各种银首饰。”

    他顿了顿,神色似乎还有些追忆:“我年轻那会儿,还接过一两单这样的生意呢。”

    “南疆那边的姑娘出嫁,陪嫁的银饰能挂满一身,讲究得很。”

    宋晞心里一松,又装作好奇地问:“那这个图案,在南疆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或者什么特殊身份的人才能用的?”

    老掌柜摇摇头:“这老夫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依老夫看,应该就是普通的图腾,他们那边的广泛信仰罢了。”

    “我听闻南疆那边的人,家家户户都有这种银饰,就跟咱们这边戴长命锁、挂平安符差不多。”

    旋即,掌柜的笑了笑,又道:“姑娘要是想打这个样式的,老夫能做。”

    “不过得提前说好,这纹路复杂,工钱可比普通的贵些。”

    宋晞点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行,那就打吧。”

    她抬起头,看向老掌柜,“除了这个吊坠,刚才那几样簪子、镯子、耳坠,每样打一件。”

    老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簪子二两,镯子三两,耳坠一两半,这个吊坠复杂些,得五两……”

    “总共十一两半,姑娘您给定金五两就成。”

    宋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十一两半!

    她肉疼地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五两递过去。

    老掌柜收了银子,笑眯眯地开了张收据:“姑娘放心,过了年就能取,保管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宋晞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走出铺子。

    站在街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刚才老掌柜的话,心里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些庆幸,又有些肉痛。

    庆幸的是,这块吊坠的图案并没有特殊之处。

    二宝应该就是个可怜的南疆蛊人,大概没有她上辈子看遍了各种里的,那种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她本来可以直接去问周老郎中的。以周老爷子见多识广的阅历,肯定比首饰铺掌柜懂得多。

    可她不敢。

    二宝来得蹊跷,身上的蛊毒也和寻常蛊人不太一样。

    周老郎中虽然人好,但毕竟刚收二宝做徒弟,要是看出什么端倪,万一反悔了怎么办?

    她不能赌。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反正定金也交了,东西也问了,就等着取货吧。

    她抬脚往点心铺子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

    想起刚才掏出去的银子,她的心又开始滴血。

    十一两半啊!

    这打首饰的价格,比她预料的贵多了。

    而且她才定了几件首饰。

    跟上次在族长媳妇和儿媳妇身上看见的那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婆媳俩,身上的银簪、银镯、银耳坠,随便一件都比她定的贵。

    更别提她们那身打扮,一看就不是一两件首饰能撑起来的。

    族长那个老东西,到底是怎么在村里贪出这么多钱的?

    宋晞眯了眯眼。

    宋家村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这么一家,忽然阔绰起来,还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看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正常。

    她可没冤枉人。

    宋晞收回思绪,加快脚步往点心铺子走去。

    铺子外的装修已经基本完成,墙面刷得雪白,新招牌挂得端端正正。

    “宋记点心铺”几个大字写得漂漂亮亮。

    宋晞推门进去,宋大丫和宋二丫正在店里看店,一个在整理货架,一个在记账。

    见宋晞进来,两人立刻站直身子,异口同声:“宋晞姐!”

    宋晞笑着点点头,问:“生意怎么样了?”

    宋大丫连忙拿起记账本,凑过来汇报:“宋晞姐,这两天可好了!”

    “经过这两天的吆喝,点心礼盒卖得比想象中好多了,光是镇上就已经预定了一两百盒!”

    她翻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还有卖到县城的趋势呢!昨天有个县城来的客商,尝了咱们的点心,一口气订了五十盒,说过年要带回老家送礼!”

    宋晞闻言,也是十分高兴。

    她接过账本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

    她又看向宋二丫:“你们两个也辛苦了。”

    宋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不辛苦不辛苦,我们就是看看店,石头和二牛他们才辛苦呢,天天在外面跑。”

    宋晞笑了:“都辛苦,等过完年,我给你们四个都包个大红包!”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脸上都笑开了花。

    正说着话,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宋记点心铺!”

    “走走走,进去看看!”

    宋晞抬起头,就看见一群流里流气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皂衣,腰间挂着块木牌,走路带风,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铺子里四处乱瞄。

    后面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一个个吊儿郎当的,进门就开始东翻西看。

    宋晞眉头一皱,迎上去问:“几位是……?”

    为首的男人斜睨她一眼,大咧咧地开口:“街道司的,例行在过年之前对街道商铺进行各种检查。”

    宋晞一听就明白了。

    街道司,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城管。

    检查?

    呵呵,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客气道:“几位辛苦,请随意检查。”

    为首的男人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立刻散开,开始在铺子里转悠起来。

    这个摸摸货架,那个敲敲柜台。

    “哎哟,这柜台打得不行啊,太矮了,不符合规定。”

    “这墙面刷得也不行,太白太亮了,刺眼。”

    “这招牌挂得也不对,太高了,挡着别人家了。”

    “这货架摆得也不规矩,太密了,容易着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铺子里里外外挑了个遍。

    为首的男人背着手,走到宋晞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小姑娘,你这铺子问题不少啊。按规定,得整改。”

    宋晞忍着笑,问:“敢问差爷,怎么整改?”

    男人掰着手指头数:“柜台加高,墙面刷暗,招牌往下挪三尺,货架拆了重摆……”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最后总结道:“总之,不按照我说的整改,你这店就不能开业。”

    宋晞被气笑了。

    这下子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这是想要收保护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个刚开张的小铺子,不能硬碰硬。

    她挤出笑脸,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那男人手里:“几位差爷辛苦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给几位喝茶。”

    为首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掂量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晞:“小姑娘,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他把银子往宋晞手里一拍,嗤笑一声:“这点钱,够我们几个人分的?连喝顿酒都不够。”

    宋晞的脸色沉了沉。

    她在心里把这几条狗骂了一万遍,面上却还得维持笑脸:“那敢问差爷,多少才够?您给个准数。”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每个月盈利的三成,孝敬给我们街道司。只要交了钱,你这铺子顺顺利利开下去,什么事都没有。”

    宋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三成?

    这是把她当冤大头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