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晞的话,周老郎中瞧她一眼,但到底没再追问。

    他捋了捋胡须,傲然道:“有老夫在,他能死?”

    “老夫虽然不专精蛊毒一道,但早年也算在南疆游历过,当过几年的游方郎中,对蛊毒多少知道些解毒的法子。”

    他顿了顿,瞥了二宝一眼,意味深长道:“蛊毒这东西,越养毒性越大,要是不早点根除,往后可就麻烦了。”

    宋晞心里明白,周老爷子这是在点她呢。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摸了摸二宝的脑袋。

    然后抬起头,看向周老郎中,认真道:

    “周爷爷,昨天那个男人手腕上的牙印,我瞧着眼熟。”

    周老郎中挑挑眉。

    宋晞继续道:“回去问了二宝,他说……是他咬的。”

    周老郎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周爷爷,我想问问您,要是……要是二宝真的是南疆蛊人,您能不能救救这孩子?”

    她顿了顿,又道:“多少钱都行,您随便开。”

    周老郎中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

    “宋丫头,你当老夫是什么见钱眼开的野郎中?”

    他哼了一声,看着二宝那怯生生的小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这么小的孩子,老夫能见死不救?”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拍马屁:“那是那是!周爷爷您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活菩萨转世……”

    “行了行了!”周老郎中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朝二宝招招手:“来,过来,让老夫给你把把脉。”

    二宝看向宋晞。

    宋晞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二宝这才走过去,乖乖伸出胳膊。

    周老郎中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间,闭上眼睛,凝神细察。

    宋晞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郎中才睁开眼睛。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解的谜题。

    宋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周爷爷,怎么样?”

    周老郎中没答话,又捻了捻二宝的脉,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孩子身上,确实有蛊毒。”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周老郎中继续道:“但跟寻常的南疆蛊人,不太一样。”

    宋晞愣了愣:“不一样?”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寻常蛊人,是从小被喂食各种毒物,以毒养蛊,以蛊养人,蛊毒深入五脏六腑,脉象紊乱,活不过五年。”

    “可这孩子——”他顿了顿,“他身上的蛊毒,跟寻常的不太一样。”

    “若老夫没猜错,他应当是被人用各种稀有的珍贵药材喂养过,这才养出了这种……似蛊非蛊、百毒不侵的体质。”

    他看向宋晞,目光复杂:“若非专门细查,这孩子的脉象跟常人差不了多少。”

    “难怪老夫上次给他把脉,什么都没查出来。”

    宋晞闻言,连忙又拍了两句马屁:“那是周爷爷您医术高明,换个人肯定查不出来!”

    周老郎中瞪她一眼,但嘴角又翘了翘。

    宋晞趁热打铁,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周爷爷,那二宝的寿命……不受影响吧?”

    周老郎中的笑容淡了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好说。”

    宋晞的心又提了起来。

    周老郎中继续道:“他虽然不似寻常蛊人那般短命,但这蛊毒毕竟在他体内养了多年,终究是个隐患。”

    “老夫只能尽力压制,延长个几年寿命。”

    几年。

    宋晞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低头看着二宝,那孩子正仰着脸,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满是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挤出一点笑:

    “几年就几年,有周爷爷您在,肯定能想办法。”

    周老郎中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宋丫头,你知道老夫为何会解蛊毒吗?”

    宋晞一愣。

    周老郎中轻叹一声,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四处游历,在南疆待过几年。”

    “那时候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闯过苗寨,进过深山,也见过那些养蛊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那些蛊人,大多是些可怜人,从小被喂毒,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活得不像人,死得更惨。”

    “老夫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多学点解蛊的法子,往后遇上这样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向二宝,目光柔和下来: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真遇上了。”

    宋晞听着,眼眶有点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周老郎中摆手打断: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他站起身,“就算你不说,老夫也是会尽力而为的。”

    周老郎中哼了一声,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他一边抓一边念叨:“蜈蚣、蝎子、乌头、半边莲……还得加几味压制蛊毒的……”

    抓了一堆,又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

    写完了,他把方子往宋晞手里一塞。

    宋晞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方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药材,有的她认识,有的她连听都没听过。

    贵的便宜的都有,但数量多得吓人。

    看得眼都花了。

    而后,她粗略一算,眼又都直了。

    “嘶。”

    “这、这也太贵了吧?”

    听到宋晞说贵,周老郎中顿时没好气道:

    “怎么?这可是能调配压制蛊毒的药方,难道就不值几个钱?”

    “值……值钱的。”

    宋晞她捂着荷包,心都在滴血。

    可看看二宝那双黑沉沉又带着些怯意的眼睛,她又咬了咬牙。

    花!

    为了孩子,这钱该花就得花!

    她正要掏钱的时候,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周爷爷,”她笑眯眯地开口,“您觉得我家二宝怎么样?”

    周老郎中一愣,捋着胡须打量了二宝一眼:

    “这孩子?听话,乖巧,就是话少了点。”

    宋晞点点头,又问:“那您觉得,让他给您当徒弟,怎么样?”

    周老郎中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宋丫头,你该不会是为了省医药费,就让你儿子到处拜师父吧?”

    “那怎么能叫省医药费呢!”

    宋晞一脸正气,“周爷爷您这话可就伤我心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您医术高超,医者仁心,愿意帮二宝压制蛊毒,让他多活几年,这就是救了他和我的命,恩同父母!”

    “第二,您刚才也看见了,我家二宝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但他尝过百草,对各种药材的天赋和直觉,那是天生的!这么好的学医苗子,您舍得放过?”

    “第三,您老人家医术这么好,难道就不想找个传人,把您这一身本事传下去?”

    “第四——”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起来,“周爷爷,您一个人在村里,独来独往的,我每次看见,心里都过意不去。”

    “要是二宝拜您为师,往后他就能在您床前尽孝,给您端茶倒水,给您养老送终。”

    “您说,这是不是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得周老郎中哑口无言。

    他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二宝身上转了几圈。

    这孩子,确实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刚才那一句“跟半边莲一起”,分明是尝过药材才说得出来的。

    要是真能收个徒弟,把本事传下去……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推了推二宝:

    “快快快!跪下拜师!”

    二宝愣了愣,随即乖乖跪下,给周老郎中磕了三个头。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受了这几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二宝手里。

    “拿着,师父给的见面礼。”

    二宝抬起头,看向宋晞。

    宋晞笑着点点头。

    二宝这才接过红包,乖乖道:“谢谢师父。”

    周老郎中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模样,越看越满意。

    宋晞站在一旁,心里那叫一个美。

    省了不少的医药费,还给孩子找了个师父,一举两得!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周老郎中忽然开口:

    “行了,你先回去吧,药材我准备好了,明天带二宝过来做药浴。”

    宋晞连忙点头,又叮嘱了二宝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等她走远了,周老郎中站在药柜前,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

    他这才反应过来——

    这丫头一通拜师下来,非但没给医药费,自己反倒搭出去一个红包!

    他捋着胡须,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丫头,太会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