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牙婆子的声音都尖了,“怎么可能有假?这是正经官府盖了章的!”

    小乞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假的!”

    他猛地站出来,指着牙婆子,大声道:

    “傻大个儿不是他们买的!他是被拐的!”

    “这个牙婆子看见落单的傻大个,看他身边没大人,就把他抓起来了,硬烙了印记!”

    “傻大个儿不是被卖的,是被拐的!”

    傻大个儿在旁边拼命点头,憨憨的脸上恍然大悟:“对、对啊,我不是被卖的!我是被拐的!”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顿时怒瞪向牙婆子。

    伪造卖身契。

    拐卖良家子。

    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牙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她狠狠剜了谢晏尘一眼,没想到这男人的眼光这么毒,这都能认出来。

    “你、你们血口喷人!”牙婆子还在嘴硬,但她不敢赌,“我、我们走!不卖了!这两个崽子我们不卖了!”

    她一挥手,那几个大汉就要跑。

    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谢晏尘那几个便装护卫堵住了去路。

    “送官。”谢晏尘淡淡道。

    护卫们应声而动,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人贩子全摁在了地上。

    牙婆子被押着往前拖,嘴里还在尖叫:“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们会后悔的——”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街角。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鼓掌叫好。

    宋晞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被押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着旁边的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她转身,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

    傻大个儿头上还在渗血,小乞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个人都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可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她。

    宋晞伸手,轻轻抹了抹小乞丐脸上的泪痕,又摸了摸傻大个儿的脑袋。

    “疼不疼?”

    傻大个儿咧嘴一笑,憨憨的:“不疼!姐姐来了,就不疼了!”

    小乞丐抿着嘴,没说话,但那眼眶又红了。

    宋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走,先跟姐姐回去,把伤处理一下。”

    她站起身,正要招呼两个孩子跟她走,忽然想起什么——

    言公子!

    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

    那个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连同他那些护卫,一个都不见了。

    宋晞愣在原地,茫然地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可哪儿还有那位言公子的影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张银票。

    整整两百两。

    还热乎着。

    “不是……”她喃喃自语,“这人这么有钱的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两百两银子?”

    她就这么拿着人家的钱,算怎么回事?

    不行,得还。

    可往哪儿还?

    她连人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宋晞站在原地,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

    两个小家伙站在她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吭声。

    正发着愁,宋晞忽然看见街那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谢四。

    那个跟在言公子身边的护卫,正绕着镇子……跑圈?

    而且那步伐,怎么看怎么像腿在打颤。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带着两个孩子跑过去。

    “谢四大哥!谢四大哥!”

    谢四正跑得生无可恋,听见这声音,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就看见宋晞那张笑脸,正朝自己飞奔而来。

    谢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躲?

    来不及了。

    跑?

    他已经跑了二十圈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晞跑到自己跟前。

    “谢四大哥!”宋晞笑容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可算找着你了!”

    谢四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宋、宋姑娘,有什么事吗?”

    宋晞把那两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帮我把这个还给你家主子!刚才他借我的,我不能要!”

    谢四看着那两张银票,嘴角抽了抽。

    又是这村姑。

    又从他主子的手里捞到钱。

    这都第几回了?

    他正要开口,宋晞又说话了:

    “对了,你家主子住哪儿?我得当面谢谢他。”

    谢四的心里警铃大作。

    住哪儿?

    就住你的铺子对面,天天低头就能见到你!

    可他敢说吗?

    他要是说了,主子还不得让他再跑四十圈?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宋晞已经转身跑了。

    “你等着啊!”

    她跑回自己的点心铺子,不一会儿,抱着一大摞点心礼盒出来。

    “这些,给你家主子的谢礼!”她把礼盒往谢四怀里一塞,沉甸甸的,“他救了我和这两个孩子,这点心意,一定要收下!”

    谢四抱着那摞点心礼盒,脸都僵了。

    “宋姑娘,这、这……”

    “拿着拿着!”宋晞摆摆手,“帮我跟你家主子说一声,大恩大德,我宋晞记在心里了。”

    “等忙过这阵子,我亲自上门道谢!”

    说完,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冲谢四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谢四站在原地,抱着一大摞点心礼盒,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礼盒,咬了咬牙。

    藏起来?

    扔了?

    他敢吗?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两条打颤的腿,一步一步往客栈挪。

    来福客栈。

    谢四抱着礼盒,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他打算先把这些玩意儿藏起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经过谢晏尘的房门口——

    “进来。”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谢四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完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谢晏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正好是宋晞那间点心铺子。

    谢四的心,彻底凉了。

    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的话,那岂不是……

    他什么都知道?

    谢晏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说吧。”

    谢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把刚才宋晞说的话、做的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这些点心是谢礼,让属下一定带给您。”

    他说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四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他听见谢晏尘开口了。

    “你跟了我多久了?”

    谢四一愣,连忙答道:“回主子,属下十岁就跟着您,如今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很淡,“当年留下的老人不多,你还在道观里陪了我三年,每日提心吊胆,惶惶不知明日。”

    谢四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日子,他不敢忘。

    那时候主子被关在道观里,明面上是修行,实则是软禁。

    他这个贴身伺候的人,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

    “所以,”谢晏尘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有些小事,我可以容忍。”

    谢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有些事,”谢晏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平静,却让谢四浑身发冷,“不能容忍。”

    “这是最后一次。”

    谢四的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是主子对他的警告,也是最后的仁至义尽。

    他这些小心思小动作,主子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他做的越来越过头了,也幸好不是太过严重的欺瞒,连背叛也算不上,主子才会施舍开口地敲打他。

    想起地牢里那些人的下场,想起那些因为欺瞒和背叛而消失的名字。

    谢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抖:

    “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多谢主子开恩!”

    谢晏尘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间已经关门的点心铺子。

    “滚吧。”

    谢四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