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最好的酒楼,醉仙居。

    二楼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县令郑明远端起酒杯,朝对面的人举了举:“言公子,此番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告知,本官还不知道那县丞竟敢包庇刘员外那等恶徒!”

    谢晏尘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然:“郑大人言重了。”

    “在下只是恰好路过,见那刘员外的人欺压百姓、强掳民女,实在看不过眼。”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郑明远:“又听闻郑大人刚调任至此,想着您或许需要这个消息,便多嘴说了一句。”

    郑明远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说来惭愧,本官上任清平镇两月有余,竟被那县丞瞒得死死的。”

    他苦笑一声:“若不是言公子,本官还不知道自己治下竟有这等恶事。”

    谢晏尘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郑明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言公子方才说,年初在京中做生意时听说过本官?”

    谢晏尘点点头:“在京中时,曾听闻郑大人时任御史台监察御史,因上书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反被构陷,贬谪至此。”

    “又想着郑大人也在此县,便想着将此事禀告给大人,也算为百姓尽一份心。”

    郑明远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京中之事,便不必再提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晏尘看着他,眸光微动。

    郑明远今年四十出头,生得儒雅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谢晏尘收回目光,顿了顿,有试探问道:“不知那县丞与刘员外,郑大人会作何处置?”

    郑明远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言公子可知,那刘员外为何敢如此嚣张?”

    谢晏尘抬眸。

    郑明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那刘员外,不仅是县丞的人,他的生意,牵涉到本县的一处铁矿。”

    谢晏尘的眉心跳了一下。

    铁矿?

    郑明远继续道:“那铁矿的事,本官也是来到此地之后才知道的。”

    “刘员外仗着有铁矿与冶炼厂撑腰,在本地横行霸道多年,手里沾着人命,却一直没人敢动他。”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竟从未听说此处有矿场。”

    郑明远摆摆手,苦笑一声:“别说你,本官来之前也没听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刘员外本来不过是当地的一个地主恶霸,他敢霸占铁矿厂,还敢如此嚣张,还有一个原因。”

    谢晏尘看着他。

    郑明远道:“他生了个好女儿。”

    谢晏尘眸光微动。

    郑明远一字一顿:“他那女儿,是江陵府知府的爱妾。”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晏尘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江陵府知府。

    正四品的地方大员,掌管一府军政大权。

    难怪刘员外敢如此嚣张。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郑明远:“多谢郑大人提醒。”

    郑明远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言公子不必谢我,说起来,本官还要谢谢你。”

    他叹了口气:“今日我已警告过那县丞,说我动不了刘员外,但动得了他。”

    “他倒也识趣,低头认了错,保证会劝说好刘员外,让他别再闹事。”

    “应当……也不会再为难那名无辜民女了。”

    谢晏尘听着,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郑明远看着他,心里明白。

    这年轻人,是不信那县丞的保证。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被贬谪至此的七品县令,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他连强龙都算不上。

    郑明远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打起精神,指了指桌上的几碟点心。

    “言公子,尝尝这醉仙居的点心,本官来此地半年,也就这点心还能入口。”

    他拿起一块蛋黄酥,递给谢晏尘:“听说这点心是本地一个农女做的,与京中那些点心相比,也毫不逊色。”

    谢晏尘接过那块蛋黄酥,垂眸看了一眼。

    蛋黄酥做得精致,圆润饱满,表面刷着一层蛋液,烤得油亮亮的,上面还撒着几粒黑芝麻。

    他咬了一口。

    酥皮一层层碎裂,红糖核桃的馅料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香而不燥。

    谢晏尘的动作一顿,微微颔首:“着实不错”。

    而后便把那块蛋黄酥吃完了。

    郑明远见他吃了,笑着又招呼小二上菜。

    几道本地特色菜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谢晏尘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两口,便放下了。

    只有那道豆苗,他多夹了几筷。

    翠生生的豆苗焯得恰到好处,配着那碟酱色的肉酱,清爽又解腻。

    郑明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江陵府虽是鱼米之乡,可清平镇毕竟是偏远之地,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言公子,京中如今的风向如何?”

    谢晏尘放下筷子,淡淡道:“依旧是党争不休。”

    郑明远叹了口气,又喝了一杯。

    谢晏尘继续道:“如今新党旧党之争,不仅在朝堂之上,就连吃食上也互相对立。”

    郑明远愣了愣:“吃食?”

    谢晏尘点点头:“王相公为首的新党士人,以食素为风雅。”

    “苏尚书为首的旧党,则提出食肉最佳。”

    “二者争论不休,近来又争起了点心,应当以甜为主,还是以咸为主。”

    郑明远听完,忍不住苦笑。

    他在京城待了十几年,那些党争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没想到,如今连吃食都成了党争的战场。

    他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谢晏尘看着他的酒杯,忽然道:“郑大人,酒多伤身。”

    郑明远愣了愣,随即笑了。

    “言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懂得养生。”

    他放下酒杯,不再喝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京中之事,郑明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新党旧党斗得越来越厉害,他那些旧日的同僚,有的升了官,有的贬了谪,有的还在漩涡里挣扎。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谢晏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