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人不耐烦了,抄起一根棍子就朝他们走过来:“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叫你们滚远点!再不走老子抽死你们!”

    他刚走出两步——

    脚下忽然一滑。

    低头一看,一条蛇正缠在他脚踝上,吐着信子。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蛇从草丛里钻出来,潮水般涌到他脚边。

    蜈蚣、蝎子、蜘蛛……

    密密麻麻,爬了他一身。

    “啊——!”

    那男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原地乱蹦,双手乱挥,想把身上的蛇虫拍掉。

    可那些东西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怎么拍都拍不掉。

    一条蛇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钻进了裤裆里。

    那男人的脸瞬间绿了。

    “救命!救命!蛇!蛇咬我了!”

    他捂着裤裆,满地打滚,疼得嗷嗷直叫。

    可不管他怎么滚,那些蛇虫就是不下来,反而越缠越紧。

    大宝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娘在哪儿?”

    那男人疼得满头大汗,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你娘?”

    “刚才被你绑走的那个女人。”大宝一字一顿,“我娘,在哪儿?”

    那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小崽子,是那丫头的儿子!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她自己砍了我一刀,然后跳车跑了……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大宝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路边的山坡。

    那山坡陡得很,一眼望不到底,全是枯枝乱石。

    他娘,就是从这儿滚下去的?

    大宝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娘……”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

    二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可若是仔细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也藏着什么。

    二宝看着眼前那个满地打滚的男人。

    “他害死了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没有愤怒,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下达一个命令。

    “咬他。”

    话音刚落,那些蛇虫像是听懂了似的,齐齐仰起头,朝那男人逼近。

    那男人原本还在满地打滚,听见这话,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男人的头皮猛地炸开!

    “别别别!别杀我!”

    他双手乱挥,声音都劈了叉,想爬起来跑,可腿被蛇缠着,根本动不了。

    更多的蛇涌上来。

    蜈蚣爬上了他的脸。

    蝎子钻进了他的领口。

    “啊——!啊——!”

    他惨叫着,满地打滚,脸憋得青紫,双手在身上乱抓,指甲划破了自己的皮肉,可那些毒物就是不下来。

    疼。

    太疼了。

    每一口咬下去,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往肉里扎。

    “救命!救命!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娘没死!不一定死了!真的!她就是滚下去了,不一定死了!”

    “我、我带你们去找!我知道她往哪边滚了!我亲眼看见的!”

    二宝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

    那些被推入毒池的人,也是这样哭,这样喊,这样求饶。

    然后他们死了。

    没有人会停手。

    可是——

    “不一定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二宝心里。

    他沉默着,没有让毒物停下。

    那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声音都哑了。

    “我真的知道!我亲眼看见的!她往东边滚的!你们要是弄死我,就找不到她了!”

    东边。

    大宝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了一下。

    “二宝。”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让他带路。”

    二宝看向他。

    “万一……”大宝抿了抿嘴,眼泪又掉下来,“万一娘还活着呢……”

    二宝沉默了很久。

    那些毒物还在那男人身上爬着,咬着,那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几乎要晕过去。

    终于——

    二宝轻轻“嘘”了一声。

    极轻,像风吹过草叶。

    那些蛇虫像是听懂了,动作齐齐一顿。

    然后,它们开始慢慢退开。

    从那男人身上爬下来,退到他脚边,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

    那男人瘫在地上,浑身是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像纸。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口子,有些地方肿得老高,紫黑紫黑的。

    疼。

    太疼了。

    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罪。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小崽子。

    大的那个,脸上挂着泪,眼眶红红的,可那眼神冷得吓人。

    小的那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男人打了个寒颤。

    这哪是孩子的眼睛?

    这是妖怪的眼睛!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狠人没见过?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怕这两个小崽子。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捂着伤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在抖:

    “我、我带你们去找……我一定带你们去找……”

    大宝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带路。”

    那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两个小崽子的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山坡下走。

    心里却在骂:

    这两个小崽子,什么玩意儿!

    那丫头是生猛的像个母老虎成精,她的两个崽子也像个妖怪!

    等找到了机会,老子非得让这两个小崽子……

    他咬了咬牙,没敢往下想。

    身后,那些蛇虫还跟着他。

    寸步不离。

    那男人腿软了一软,差点又摔倒。

    他咬咬牙,继续走。

    先活着再说。

    先活着再说。

    大宝和二宝跟在后头。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踏进了那片陡峭的山坡。

    二宝走在后头,忽然低下头,对着脚边那条小青蛇轻声说了一句话。

    “让它们也去找。”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扭身钻进了草丛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无数蛇虫鼠蚁,从四面八方散开,朝山坡下涌去。

    宋家村。

    宋二狗一路跑进祠堂,找到了族长。

    “族长!不好了!宋晞家出事了!”

    族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这话,慢吞吞地坐起来。

    “什么事?”

    “大宝和二宝不见了!两个孩子,一大早就没了踪影!我娘让我来找人,进山找!”

    族长皱起眉头。

    “不见了?是不是去哪儿玩了?”

    “不会的!”宋二狗急了,“那两个孩子乖得很,从来不乱跑!肯定是出事了!”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行,去敲锣,把人召集起来。”

    铜锣一响,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到祠堂门口。

    宋二狗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把话说了一遍。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开口了。

    “两个小孩不见了?是不是跑哪儿玩去了?这大冷天的,犯得着兴师动众?”

    “就是就是,咱们村哪年冬天没几个小孩跑出去玩的?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急什么?”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接茬:“哟,宋晞家的孩子?那个破鞋捡回来的野种?丢了就丢了呗,反正也不是亲生的。”

    有人笑起来。

    宋二狗的脸涨红了。

    他正要开口,又有人说话了。

    “我听说宋晞这几天挣了不少钱?豆苗肉酱甜点,一样比一样贵,少说挣了十几两吧?”

    “可不是嘛!挣了那么多,也没见她分给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一个人吃独食,现在遭报应了吧?”

    “活该!谁让她那么横?那天在刘寡妇家门口,那副嘴脸,我看着就来气!”

    “老天爷有眼,收了她的崽子,看她往后还怎么横!”

    宋二狗气得浑身发抖。

    他正要冲过去,刘寡妇一把拽住他,自己冲了上去。

    “放屁!”

    老太太嗓门不大,却震得那些人一愣。

    刘寡妇站在人群前头,指着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婆娘,一字一顿:

    “你们还有脸说这种话?宋晞挣了钱,那是人家的本事!你们眼红,有本事自己也去挣啊!”

    “人家的孩子不见了,你们在这儿幸灾乐祸,说这种风凉话,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那几个婆娘被骂得脸上讪讪的,有人还想顶嘴,对上刘寡妇那双眼睛,又缩回去了。

    刘寡妇喘了口气,又加了一句:

    “我告诉你们,今儿个宋晞家的孩子不见了,今儿个你们能站着看笑话。”

    “明儿个你们谁家的孩子丢了,也别哭天喊地地求人帮忙!”

    “反正按你们的说法,丢了就丢了呗,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些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还是没人站出来。

    刘寡妇看着这些人,心里凉了半截。

    她转头看向族长:“族长,您说句话啊!”

    族长捋了捋胡须,慢吞吞地开口:“都别吵了。愿意帮忙的,就跟二狗去找人。不愿意的,回家待着。”

    说完,他又坐下了。

    刘寡妇愣住了。

    族长这是……不管了?

    她看向人群。

    人群里,稀稀拉拉站出来几个人。

    一个是周老郎中,腿脚不便,拄着拐杖走过来。

    一个是村里最穷的赵老憨,平时闷声不响,这会儿默默走到宋二狗身边。

    还有一个是张寡妇,年纪跟王寡妇差不多,早年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走过来,拉住刘寡妇的手,轻声道:“刘婶子,我跟你们一块去。”

    刘寡妇眼圈一红,用力点点头。

    宋二狗带着这三个人,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村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忽然叫住他们。

    “二狗。”

    宋二狗回头,是住在村口的老孙头。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今儿个早上,我起来倒夜壶,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

    宋二狗心里一紧:“谁?”

    “宋老三。”老孙头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咱们村的。他们跟在宋晞后头,往东边那条小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