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

    剧烈的颠簸。

    宋晞被装在麻袋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腰间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是她的柴刀。

    她心里猛地一动。

    幸好。

    幸好这大冬天的穿得厚,棉袄裹得严严实实,那把柴刀别在腰间,被衣裳遮着,那些人绑得太急,根本没注意到。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

    绳子勒得很紧,但好在是粗麻绳,不是那种细得勒进肉里的玩意儿。

    她一点点地挪动手指,摸到绳结的位置。

    在手腕内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

    外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说话。

    “快快快!走小道!别让人看见!”

    “慌什么,这大雾天的,谁看得见?”

    “少废话,赶紧走,上了马车就稳妥了。”

    宋晞的手没停。

    绳结松了一点。

    又松了一点。

    忽然,整个人被猛地一颠,像是被扔上了什么东西。

    砰的一声,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紧接着,马蹄声响起,车身晃动着往前驶去。

    马车。

    宋晞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了马车就跑得快了,再想逃就更难了。

    她的手加快了动作。

    突然——马车猛地一颠!

    宋晞整个人往旁边滚去,脑袋“砰”地撞在车壁上。

    眼冒金星,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什么动静?”外面传来粗哑嗓子的声音。

    宋晞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车帘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

    一只手伸进来,在麻袋上拍了拍。

    “没事,这娘们儿还晕着呢。”尖嗓子的声音。

    “小心点,刘员外要的是活人,别半路颠死了。”

    “知道知道。”

    车帘落下。

    宋晞咬着牙,等心跳平复了一点,才敢继续。

    手指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解绳子。

    绳子终于松开了!

    宋晞屏住呼吸,没急着动。

    她悄悄地、一点点地把绳子从手腕上褪下来,然后摸向腰间的柴刀。

    刀柄还在。

    冰凉的,结实的。

    她握紧刀柄,没有拔出来。

    先听听外面什么情况。

    马车在跑,轮子轧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外面有人说话。

    一个粗哑的嗓子,带着点得意:“嘿嘿,刘员外这回该高兴了。这丫头长得不错,性子又烈,正好合他那口。”

    另一个声音更尖些:“可不是嘛,去年那个雏儿,才十二三岁,玩了半个月就死了,员外嫌不够劲儿,这回指定满意。”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二三岁的雏儿。

    玩了半个月就死了。

    她的血液一瞬间涌上头顶,又瞬间凉透。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这丫头多大?看着也就十六七吧?”

    “管她多大,反正进了刘家的门,就是刘家的人。”

    粗哑的嗓子嘿嘿笑,“入了奴籍的贱妾,往床上一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死了也没人管。”

    “也是。”尖嗓子附和,“不过宋老三那老小子倒是狠,亲侄女都卖。”

    “亲侄女?呸!”粗哑的嗓子啐了一口,“那老小子眼里只有钱,什么亲不亲的?再说了,这丫头拿刀砍过他,他早恨得牙痒痒了。”

    “这回好了,二十两银子到手,仇也报了,划算!”

    宋晞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宋老三。

    刘员外。

    二十两银子。

    贱妾。

    玩死了也没人管。

    听到这些,就算是个傻子,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宋老三这个王八蛋,竟然还没死心,找人将她绑了送去刘员外家当贱妾!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引颈就戮!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马车还在跑。

    车轮轧过石头,猛地一颠。

    就是现在!

    宋晞猛地掀开麻袋,握紧柴刀,朝离她最近的那道人影狠狠砍去!

    “啊——!”

    惨叫声炸开。

    血飙了她一身。

    那个尖嗓子的男人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疼得在马车里打滚。

    刀锋只划开了皮肉,砍得不深,但足够了。

    那男人只顾着捂伤口,顾不上她了。

    她举起刀刃,想再补一下——

    但还没砍下去,粗哑嗓子的男人已经扑了过来,抄起一根棍子朝她狠砸下去!

    宋晞来不及躲,肩膀狠狠挨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柴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车厢里。

    她顾不上疼,伸手去抓——

    粗哑嗓子一脚踢在她腰侧!

    宋晞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后背撞在车壁上,闷哼一声。

    但她手没停,在车厢里乱摸,摸到什么是什么。

    绳子。

    粗重的麻绳。

    她一把攥住,朝那男人脸上狠狠甩去!

    那男人眼睛被蒙住,踉跄一步,双手乱抓。

    宋晞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又往地上一摸——

    摸到了。

    柴刀。

    她攥紧刀柄,来不及砍,只能朝他胡乱一挥!

    刀锋划过他的小腿!

    那男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小腿上血流如注。

    但他还没倒。

    他踉跄着,抄起棍子,又要扑过来——

    正在这时!

    车身猛地一歪!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马车翻了过去!

    天旋地转。

    宋晞被甩出车厢,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顺着山坡骨碌碌往下滚。

    枯枝打在脸上。

    泥土灌进衣领。

    石头硌得她浑身都疼。

    但她死死握着那把柴刀,没松手。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

    砰。

    她撞在一丛枯草上,停了下来。

    宋晞趴在草丛里,浑身散了架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眼前一阵阵发黑。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柴刀还握在手里。

    冰凉的,结实的。

    她爹留下的刀。

    没丢。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上头传来的。

    “快快快!下去找!那丫头肯定没跑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着人,刘员外那二十两银子就泡汤了!”

    脚步声,叫喊声,越来越近。

    宋晞的心猛地揪紧。

    逃。

    必须逃。

    她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

    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

    疼。

    太疼了。

    她几乎想趴下来,就这么趴着,不动了。

    可是不行。

    那些人还在追。

    她要是停在这儿,大宝二宝怎么办?娘怎么办?

    她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清周围。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山林,灌木在冬日凋敝枯黄,所幸积雪不厚,在长满杂草的山地上让她的脚印不那么明显。

    她微微眯眼,四处眺望了一圈。

    远处似乎有一条路。

    东边。

    往东走。

    大宝的话忽然在脑子里炸开。

    “往东走……娘往那边跑了,就没事了……”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选的方向对不对。

    她甚至不知道东边到底是哪边。

    但她必须选一个方向跑。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山坡。

    那些人的叫喊声还在逼近。

    “快点找!她刚滚下来,跑不远!”

    “分头搜!往东边去!”

    东边。

    他们也说东边。

    宋晞的心沉了沉,如果绑匪也往东边搜,她往东跑,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是……

    她脑子里闪过大宝说那句话时的脸。

    小小的,认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往东走……娘往那边跑了,就没事了。”

    信他。

    只能信他。

    那可是她的宝贝锦鲤大儿子!

    她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柴刀,朝着那个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去。

    跑。

    拼命地跑。

    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树枝划破了脸,不管。

    荆棘扎进了裤腿,不管。

    脚底一阵钻心的疼,不知踩到什么尖利的东西,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她咬着牙,继续跑。

    每跑一步,就像跑在了玻璃渣子上。

    可她不敢停。

    那些人的叫喊声还在后头,时远时近,像催命的鬼。

    “往那边搜!”

    “这边没有!”

    “继续追!”

    宋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觉得肺里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还在跑。

    跑。

    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

    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条官道,横在眼前。

    宋晞膝盖一软,扑倒在地。

    她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了。

    她想继续跑,动不了了。

    就这么趴着……也行吧……

    至少跑出来了……

    至少……

    蓦地,她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

    由远及近。

    是追兵?

    还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官道上,几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玄衣劲装,风尘仆仆。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也来不及躲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越来越黑。

    越来越模糊。

    “救……”

    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