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口顶在胸前,池清远却仿佛感觉不到害怕。
他满脑子都是商捧月说的那句话——
商舍予死了。
他不相信!
池清远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没有后退,反而挺起胸膛迎着枪口往前顶了一寸:“你们要开枪就开枪,若是今日见不到商舍予,我就一头撞死在权公馆的大门口!”
他猛地转头,指着大门两侧那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神情癫狂。
“我池清远说到做到。”
“我就死在这里,让我的血溅满你们权公馆的台阶,让全北境的百姓都来看看,他们信奉的北境王到底是个什么真面目!”
“看看他是怎么草菅人命的!”
狂风呼啸着卷过权公馆的门前,吹乱了池清远的衣衫。
他站在冰冷的台阶上,双目赤红。
两个警卫眉头紧蹙。
狂风呼啸,一道颀长身形走在馆内幽静小道上。
警卫听到声音转头,随即连忙上前将大门敞开,“督军,池家大少爷非吵着要见...太太。”
权拓从门内慢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纯黑色丝绸长衫,春风吹过,长衫的下摆在风中舞动,贴合着他修长笔挺的双腿。
最后,停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清远。
俊朗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池清远见权拓出来了,目光越过权拓的肩膀,往馆内张望。
没人。
他皱了皱眉:“听说三小姐在法租界中了毒,我是来看望的。”
“你以什么身份来探望?”
闻言,池清远眯起眼睛,与权拓直视。
两人四目相对,暗潮涌动。
站在一旁的两个警卫眉头紧紧皱起,握着步枪的手指悄悄扣住了扳机。
真是不知死活。
太太可是他们督军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池清远居然胆敢跑到权公馆门口来大呼小叫,还妄图往里闯。
他是觉得督军是什么吃素的良善之人吗?
只要这姓池的敢说出一句越界的话...
保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对视了片刻后,池清远突然冷笑出声。
他挺直脊背,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以妹夫的身份,捧月如今有孕在身,身子重不方便出门,我身为三小姐的妹夫,代替内人过来探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三爷...难道这您也要阻拦?”
闻言,两个警卫内心齐齐冷嗤。
还以为这池大少爷有多硬的气节,原来是个搬出女人当挡箭牌的怂货。
权拓眼皮微垂,睨了池清远一眼。
“妹夫?”
男人咀嚼着这两个字,薄唇扬起笑意:“那若是舍予这次真的毒发身亡了,你会立刻断了池家和佐藤凛的所有往来吗?会阻止商捧月继续去挖山东那个煤矿吗?”
这个问题犹如一把尖锐的匕首,刺进池清远的软肋。
后者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得知商舍予是在法租界中了佐藤凛的毒时,他确确实实心痛到了极点,心中有一万个念头想将佐藤凛那个倭国人碎尸万段,替商舍予报仇。
他甚至在跑来的路上发誓,只要商舍予能活下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现在...
当权拓把这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逼着他做出选择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能断了和佐藤凛的往来吗?
答案是不能。
如今池家商会能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正常运作,甚至隐隐有压过其他商会的势头,全都是靠着佐藤凛在背后给的便利,以及和倭国方面签订的多项贸易合作。
一旦断绝关系,池家商会立刻就会陷入瘫痪,无数铺子要关门大吉。
而山东那个煤矿更是为池家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庞大收益。
光是上次在招商宴会上拿到手的那些份额,就足够池家上下挥霍数年。
商捧月更是把整颗心全都压在了那个煤矿上。
那是池家未来称霸北境的根基。
放弃这些,就等于放弃了池家的百年基业。
放弃了他池清远身为大少爷的尊荣与野心。
见他脸色涨得青紫,眼神闪烁不定,迟迟给不出一个字的回应,权拓摇头冷嗤。
他转头冷声吩咐:“下次谁再敢来权公馆门口大闹,无论对方是要撞死在这里,还是要吊死在门梁上,都不用理会。”
“是!督军!”
两个警卫挺直腰板大声应答。
权拓没有再看池清远一眼,转身便进了公馆大门。
黑漆大门再次缓缓合拢。
池清远愣了好半晌,直到大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才回过神来。
他往前扑去,冲着权拓的背影大声嘶吼:“我要见商舍予!你让我进去!她到底是死是活,都该出来见我一面!”
双手刚刚触碰到门板,警卫便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往后推去。
池清远脚下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池大少爷,您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推他的警卫满脸鄙夷,冷嘲热讽:“您既然做不到和那些下毒的倭国人断了利益牵扯,那就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地回去和倭国人继续合作,别吃着倭国人给的便利,赚着黑心钱,转头又摆出这副情深义重的嘴脸跑到我们权公馆来装模作样。”
“您此举,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池清远被这番话刺得面红耳赤,脸色阴沉。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警卫,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另一个警卫上前一步,手里的步枪重重地杵在青石板上。
“督军已经下了军令,池大少爷若是还不识趣赶紧走,就休怪我们兄弟几个动手请您走了。”
“到时候...您身为妹夫却对自己的姑姐存有龌龊心思的丑事传到北境城老百姓的耳朵里,就算您池家有金银满山,也会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的。”
说完,两个警卫冷哼一声,转身回去继续站岗。
冷风依旧在吹。
池清远孤零零地立在台阶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他做不到放弃光耀池家门楣的滔天富贵,可他也同样做不到就这么放弃商舍予。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拉扯着他的神经。
难受极了。
...
三天后。
北境天气阴沉,街上行人行色匆匆。
黑色福特轿车平稳行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商捧月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丝绒洋装,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狸毛披肩,靠在后座椅背上,双手习惯性地护在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虽然是假的,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孕妇的身份。
连坐姿都小心翼翼。
车子在街道上拐了个弯,权公馆那两扇威严的黑漆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商捧月微微直起身子,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去。
权公馆门前冷冷清清。
除了站岗的警卫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门紧闭,整座宅院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她皱了皱精心修饰过的眉毛,转头压低声音问彩菊:“这三天你都没打听到关于商舍予的半点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