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列队站好。
说是列队，其实也就是稀稀拉拉站了几排，有的人帽子歪了，有的人衣服扣子没扣好，有的人枪斜挎在肩上，连个端正的姿势都摆不出来。
陈鹤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脸有黑的，有黄的，有年轻的，有不再年轻的，但此刻挂着同一种表情——疲惫、狼狈，还有一层厚厚的、怎么都抹不掉的沮丧。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就这副残兵败将的样子？”
语气很淡，但那种淡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没人敢接话。
“你们团长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互相看，有人在低头，有人在咳嗽。
“这个……”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吞吞吐吐的。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丢人。
确实丢人。
他们是谁？万岁军。
这个番号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穿过这身军装的人都清楚。那是用血和命换来的荣誉，是一代又一代人打出来的招牌，是他们走到哪里都可以挺起胸膛的理由。
可现在呢？
站出来的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陈鹤，声音大了一些：“报告师长，是信息旅偷袭。太卑鄙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团长与参谋长、政委都被抓走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说出这句话本身就让他觉得抬不起头。
“我们在计划怎么救人，”他抬起头，看着陈鹤，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走投无路的人看到援兵时的光，“师长，你来带着我们去救人吧。”
他身后的人齐齐看过来。
几十双眼睛，全部落在陈鹤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恳求，还有一种他们说出口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东西——他们希望陈鹤能力挽狂澜，能给那个该死的、仗着先进设备欺负人的信息旅一个狠狠的教训。
一个人带头，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师长，你来带我们吧。”
“师长，只要你发话，我们拼了命也要把人救回来。”
“师长，我们听你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陈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开口。
“你们还想去血拼信息旅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分量。”
一句话，所有人都安静了。
比刚才更安静。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鹤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
“从你们来朱和城的路上，就已经与信息旅为敌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时刻被监视。”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出发前我就告诉过你们了，”陈鹤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种拔高不是喊叫，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要发泄出来的愤怒，“这要是战场，几发导弹下来，你们都阵亡了，还在这里废话！”
众人愕然。
那种愕然不是装的，是真正的、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震惊。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不可能吧？我们一出发就被监控了？”
语气里带着怀疑，带着不甘，带着一种“这不公平”的委屈。
陈鹤几乎是立刻骂了回去。
“废话！信息旅是什么部队，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
“他们的空中部队，一流的。主打的就是信息控制，就是战场透明，就是让你还没看到人就已经被锁定了。”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所有人。
“你们不会告诉我，没有看到无人机吧？”
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还有，”陈鹤继续说，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是不是通讯一直无法沟通？”
站在第一排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默默点了点头。
更多的人低下了头。
是的，通讯一直有问题。
从出发到现在，电台里永远是一片杂音，偶尔能收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但根本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以为是设备故障，以为是天气原因，甚至有人以为是运气不好。
现在想想，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陈鹤冷冷地看着他们。
而那些残兵们也在回忆，一路上走出来，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别人设定好的轨道上，方向、速度、停留的时间，一切都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控制着。
不是好像。
就是。
他们在回忆里越挖越深，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你以为自己在走路，其实你在别人的棋盘上挪动；你以为自己在做决定，其实你所有的选择都在别人的计算之内。
这仗还怎么打？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式的、不讲道理的气愤：“这不是作弊吗？靠着先进的设备监控我们，太卑鄙了！”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陈鹤的脸色没有变好。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意比刚才更重了，“他们不能利用先进设备？”
他盯着那个说话的人。
“你与美丽国的白头鹰打，你还控制别人不用信息控制你们？”
没有人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陈鹤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们脸上，抽在他们心里，抽在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骄傲上。
“我对你们很失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语速没有加快，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人更加难受。
“还说什么万岁军。”
他停了一下。
“狗屁都不如。”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闷。
“还比不上一个女人带着的部队。”
这句话比刚才那几句更狠。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有人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他们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们尽力了”，想说“那些装备我们根本没见过”。
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种憋屈。
那种憋屈不是不服气，而是太服气了，服气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确实输了。
输得很难看。
更难看的不是输本身，而是输了之后才发现，这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那样打。
陈鹤站在他们面前，冷冷地看着这些低下去的头颅、这些松垮垮的肩膀、这些攥紧又松开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是今夜的康桥，也是陈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