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的脸色拉了下来。
那张原本只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像是被一层薄霜覆盖了，眉头紧锁，嘴角微微往下沉，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张昆看到情况不对，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在陈鹤面前站定。
“参谋长，是不是不满意？”
张昆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小心和试探，像是一个交卷的学生在等老师的打分，既紧张又期待。
他以为陈鹤是被什么小细节惹到了，比如某个坦克没擦干净，或者某个士兵的军容不够整齐。
陈鹤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开口，语气里的斥责意味毫不掩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张昆愣了一下。
“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鹤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严厉的质感像一把锉刀，在每个人心上锉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干部都低了低头，不敢吭声。
？？？
张昆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发茬上蹭了几下，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出问题出在哪里。
“是不是工作没有做到位？”
他试探着问道，目光在陈鹤脸上来回扫，想从那张冷下来的脸上找到一点提示。
“但是有点突然。”
张昆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为自己开脱的急切。
“但我们尽量摆出最好的东西了，这个……”
他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转过身指了指操练场上那些被擦得锃亮的坦克和装备，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
“真的，坦克履带都喷油彩了。”
张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就像一个考试考了满分却被家长骂的孩子，满脸写着“我还不够好吗”。
“还不满意吗？”
陈鹤没有看那些装备，目光依然落在张昆脸上。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知道这次拍摄，可能要上春晚？”
张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表决心。
“知道。”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打了鸡血般的自豪。
“这不是不想给我们野战军丢脸吗？”
张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掌心拍在军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拿出最好的东西啊。”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可以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但不是最好的装备。”
……这个？？？
张昆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彻底宕机了。
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有转过弯来。
这不是要当最靓的仔吗？
张昆忍不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陈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事？”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张昆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站着。
“要是为了炫耀，你觉得这次拍摄会轮到我们？”
陈鹤的目光扫过营区里那些崭新的装备，又收回来，落在张昆脸上。
“你知道合成旅有多少好装备？”
张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
合成旅的那些装备，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比他们团里的要好上一个档次。
“比起来你们什么都不是。”
陈鹤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像是一把刀，直接捅破了张昆心里那层自我安慰的窗户纸。
张昆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迷茫。
“那不是炫耀，是为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像是有一团浆糊在里面搅来搅去，怎么都理不清楚。
陈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抑自己的耐心。
他开始解释，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次拍摄，就是让全国人民在春晚上，见识你们的精神面貌，没有错。”
张昆点头。
“但是，还有一个。”
“你们要保持低调，不是什么都可以拉出来。”
张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还有一个目的。”
陈鹤的语气变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一个小学生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低调之下，我们是不是可以要新装备？”
张昆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全面鸟枪换大炮？”
陈鹤把最后一个词咬得很重。
“这是机会。”
话音落下的时候，张昆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那根之前一直搭不上的线，此刻终于连上了。
火花四溅。
陈鹤都差点把战略意图挂在脸上了，那份心思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摊在张昆面前，再看不出来就真的是智商问题了。
“卧槽。”
“妙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把之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全部照亮了。
张昆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要低调了。
他不是笨人，只是之前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一旦方向对了，他的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跑得飞快。
“我马上将淘汰的胡6都拉出来。”
张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像是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恨不得马上拆开包装。
“其他装备也还回去旧的。”
他在原地转了半圈，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脑子里已经列出了一张清单。
陈鹤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昆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狂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现在是虎9了，要是虎6拉出来，确实挺垃圾的。”
他说到“垃圾”两个字的时候，不仅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喜悦。
“但是——”
陈鹤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张昆的自我陶醉。
张昆赶紧收住话头，看向陈鹤。
陈鹤骂了起来，语气比刚才还要严厉。
“你觉得虎6就是最垃圾的？”
张昆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砸得一愣，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仓库里不是还有59？”
陈鹤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张昆的眼睛瞪圆了。
59？
那都是什么年代的玩意儿了？
那是爷爷辈的装备，放在仓库里不知道落了多少层灰，有些甚至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能不能开动都是个问题。
“他们快来了。”
陈鹤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一道军令砸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赶紧的，将仓库的老僵尸拉出来。”
张昆的嘴角抽了抽。
老僵尸？
这个称呼倒是挺形象的。
那些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装备，锈迹斑斑，破破烂烂，可不就是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吗。
“还有。”
陈鹤的目光落在张昆的军装上，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些干部和士兵身上崭新的衣服。
“你们军装太新了。”
张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新的。
今天特意换上的，想着上电视要体面一些，连熨斗都过了两遍，裤线笔直得像刀刃。
“都给我换旧的。”
陈鹤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最好有破洞。”
张昆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破洞？
“传统都丢了是吧？”
陈鹤的这句话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像是在批评一个忘了本的败家子。
张昆站在那里，听着陈鹤不断提出新的要求，一个接一个，像是连珠炮一样，打得他眼花缭乱。
换旧装备，穿破衣服，拉老僵尸。
他傻眼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陈鹤说的那些话，把所有要求拼在一起，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最终呈现出来的画面。
破破烂烂的旧装备。
灰头土脸的老坦克。
身上带破洞的旧军装。
这特么按照参谋长的意思，岂不是——
乞丐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