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楚天凤舞 > 第122章 楚廷内乱
    楚成王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起床穿衣,走出卧房,却见正堂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侍女站在卧房门的两侧。楚成王问道:“王后何在?”

    一名侍女笑着答道:“王后在内院编花,嘱咐大王起床后也去内院。”

    楚成王对花儿草儿不感兴趣,便自顾洗漱,用膳。吃完早餐,他觉得无所事事,便走出后堂,穿过外厅,只见庭院内堆满各种花草野藤,江芈带着一群侍女,坐在那里编着什么。他眼前一亮,便走下台阶。众人一见,都站了起来,躬身施礼道:“大王万福!”

    “哪来这么多花?”楚成王好奇地问道。

    “今日芒种,我领众人从花圃和山中采来!”江芈用葛藤扎了一个圆圈,再用红色的棉线把一朵朵萱草花缠在葛藤上,那纤细的手指在藤花之间熟练地缠绕着,似乎在编一个花冠。楚成王兴致遂起,说道:“芒种前,忙种田,芒种后,忙种豆。没听说过芒种要采花的。”他自诩熟悉农时,讽刺江芈道。

    “大王可知:芒种阳气衰,正是惜花时。花将凋尽,中原宫中都采摘下来,有的编织成物,有的葬入土里,惜花悼花也!”

    “悲秋伤春,女人所为也。”楚成王转身要走。

    “大王慢走,童子为大王编了一个花冠,戴上试试。”江芈说着起身,捧着一簇黄里透红的鲜花花冠走上前来。楚成王说道:“此萱草花为女人所戴也。”

    “此为忘忧之花也!”江芈抿嘴笑着,强行给他戴上。

    “真好看!”鱼儿叫道。

    “大王再无忧矣!”江芈大笑起来。

    “大王也为王后编一个!”鱼儿又叫道。

    楚成王笑道:“我不会编!”

    我,是君王亲民时的自称。大家一听,都围上来,喊道:“大王编一个。”

    楚成王只好坐下,看着满地的花,问道:“编什么花好?”

    鱼儿说道:“芍药!芍药是殿春之花,当为王后所戴。”

    楚成王拿起一朵粉红的芍药花,见那大片的花瓣密集开放,大气、热烈,又美丽无比,意味深长地说道:“芍药为花之相,王后便是这芍药花也。”

    “王后是王之相也!”鱼儿也学会了江芈的大胆,又叫了起来。

    “我为王之相?”江芈站了起来,双手叉腰,说道:“那我可成男人了,不与大王作夫妻,要与大王做兄弟!”

    “哈哈哈哈,兄弟兄弟!”众人都叫了起来,楚成王脸色骤变,苦笑了两声。

    江芈没注意到,又发号施令道:“令尔等为我兄弟编一花篮!”

    “遵命!”众人大笑应答。

    “以何花编之?”花相问道。

    “莲花!莲花花根一条心!”有人提议道。

    “不,应为常棣!常棣为兄弟之花也!”鱼儿说道。

    “为何常棣为兄弟之花?”有人问道。

    “蠢材,常棣之花,并蒂而生。诗曰:常棣之花,萼不委委,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江芈说道。

    “兄弟最亲也!”鱼儿帮腔道。

    “夫妻最亲!”那侍女固执地争道。

    “兄弟最亲!”鱼儿毫不相让。

    “我与大王,今生是夫妻,来世做兄弟!可好?”

    “好!好!好!”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楚成王的脸上笑意全无,看着这群女人,无奈说道:“整日打打闹闹,如孩儿一般!”

    可他一说完,两眼突然放光,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但粗心的江芈还是没有在意。等大家把花篮编好,嘻嘻哈哈地送上来,江芈左看右看,对楚成王说道:“常棣虽不如芍药硕大美艳,却朵朵雪白,如兄弟之情,亦可比夫妻之情也。”

    楚成王觉得她太粗心,忍不住说道:“王后知夫妻之情,兄弟之情,亦知舐犊之情否?”

    江芈一听,如五雷轰顶!她全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她不能生育,大王从未计较过,现在为什么当着众人点她的死穴呢?

    聪明的鱼儿突然明白过来,马上说道:“大王养病,需儿女绕床也。”

    江芈这才醒过神来,就地跪起,说道:“童子不解大王之心,何脸陪伴大王?童子即刻回都,传许妃、卫妃携众王子来陪大王。”

    楚成王也没料到整天乐哈哈的江芈竟然如此脆弱,起身将她扶起,坐下说道:“王后何必离去,派人去传即可。”

    江芈一听,低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熊恽其实对兄弟二字很敏感。他唯一的哥哥被他杀了,现在,两个儿子也恐重蹈覆辙,他本能地恐惧这两个字,可他内心深处又渴望亲情。病中的他,在痛苦之时,最思念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速传孙伯!”江芈抬起头来,对云儿说道。

    右卫将军成大心应召而来。江芈对他说道:“孙伯亲往郢都,接许妃、卫妃并职儿、燮儿来渚宫!”

    “臣遵王后懿旨!”成大心说完,转身走了。

    楚成王望着成大心的背影,心中突然一紧:郢都现在怎么样呢?商臣怎样治国?蒍吕臣还好吗?

    坐落在王宫之南、皇道右侧的政事院,是令尹办公的衙府,半圆形的衙门之上,插满了红色的牙旗,衬托出衙门的威严。门的左边,是一面红边的大鼓,右边是守门的侍卫。衙门之内,是一堵雕绘着山川的巨大萧墙,把衙府内的一切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天卯时,衙鼓响起,进府的官员们立即加快了步伐,从萧墙的左右两边绕进自己的衙堂,鼓声一停,衙府内已鸦雀无声。

    蒍吕臣坐在正堂之上,眼望台案上摆放着的钱粮账册,默然无语。

    他长期主持内宫事务,善于理财,自觉国家的钱粮储备充足,故提出抚恤死伤将士。但这一次,楚国大军出征一年多,国库的钱粮几乎耗尽。现在,要给两三万死伤将士抚恤钱粮,如此巨大的数目,他怎么想也凑不齐。

    这时,申县县尹申公叔侯,息县县尹公子朱赶来,进堂禀道:“拜见令尹!”

    “二公来得正是时候,免礼前坐。”

    两人上前与令尹隔案而坐,把各自死伤将士的名录呈上。蒍吕臣看了看,说道:“死伤将士,尽为申、息之人,当予抚恤,一个不漏。”

    “谢令尹!”两人齐声说道。

    “然国府钱财不足,仓无存粮,可否到秋收之后?”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摇摇头。叔侯说道:“抚恤将士,当在悲伤之时。且秋收之前,正是家眷钱粮匮乏之时,当早日发放为妥。”

    “数额太大,一时难以凑齐,如何是好?”

    年轻的公子朱见他一脸忧色,说道:“国府先出一半,县府垫支一半,待秋后国府付清,可好?”

    蒍吕臣一听,大喜过望,说道:“息公体己谅人,解国府之急,年轻大度也。秋收过后,定当全额补还,申公可好?”

    申公叔侯点点头表示同意,说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否?”

    “申公请讲。”

    “我军城濮战败,为何众多中军将士纷纷自戕?自戕将士,令尹抚恤否?”

    蒍吕臣一惊,说道:“此事未曾想过。我楚人以败为耻,自觉无脸回家见人,故而自戕也。”

    申公叔侯说道:“我彭人无此习俗,然此次回家将士,也有欲自戕者,是效仿中军也。此风不可长!”

    公子朱也点点头,说道:“我息县也有此类之人,幸有家人劝慰。中原诸国,无有此风也。”

    蒍吕臣一听,陷入深深地沉思之中。楚人战败自戕,始于屈氏之祖屈瑕,那是三军元帅引咎自罚。现在,连普通士卒也纷纷自戕,必须刹住此风了。

    两人刚走,大司马子良进来,把一份要求抚恤的名单交给蒍吕臣。蒍吕臣说道:“此名册与申、息二公所交同否?”

    “不同,此为中军将士死伤名册。”

    “中军将士无有死伤,如何造出名册?”蒍吕臣奇怪地问道。

    子良坐下,语气低微地叹道:“皆为自戕之人也。”

    蒍吕臣一惊,拿起名册仔细一看,竟有一百多人!他也叹道:“若予抚恤,是长自戕之风也!”

    “令尹不予抚恤?”

    蒍吕臣沉默良久,说道:“然也。”

    子良不满地说道:“为何数万死伤都予抚恤,却拒我斗氏百余之人?”

    “若无抚恤,斗氏之人必不再自戕,此为斗氏长远之利也,大司马好言抚之。”

    子良无话再说,拿起名册,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他一回府,在那里等候消息的斗氏自戕将士家属纷纷问道:“令尹答应抚恤否?抚恤多少?”

    子良耷拉着头,喃喃说道:“令尹不肯抚恤自戕将士,言若予抚恤,是长自戕之风也!”

    家属们一听,立即叫了起来:“这个老东西,竟敢为难我斗氏之人?”

    “他刚当上令尹,就与我斗氏作对,此事决不罢休!”

    “须得教训教训这个老东西!”

    “此为国策,众位不可造次。待明日开朝,报与监国裁处。”忠厚的子良不愿大家闹事,想走正途解决这个问题。

    大家一听,说道:“且看监国如何裁处。”

    这天,商臣举朝,子良上前说道:“禀监国,下臣有事要奏!”

    “大司马何事要奏?”商臣站在高高的王位左边,尖声问道。

    “此次北伐失利,死伤将士尽予抚恤,令尹独不抚恤中军将士,我斗氏之人心有不服,请监国裁处。”子良照实说道。

    “令尹为何不愿抚恤中军将士?”商臣问道。

    蒍吕臣上前一步,躬身致礼,说道:“回禀监国:中军将士战败自戕,此非良俗也。我楚地彭人、越人、百濮之人皆无此习俗,中原诸国亦不常见!于国而言,是战败之后再添一败!于己而言,是国祸之后又添家祸也。此风断不可长。若不予抚恤,自戕之人必然大减,此风可止也。”蒍吕臣说道。

    商臣一听,确有道理,正要表态,却见潘崇在台下摇头示意,立即明白过来:不能让蒍吕臣得势!便说道:“若不抚恤,家人必不心服,奈何?”

    他话一出,斗氏之人立即骚动起来。斗越椒说道:“监国言之有理,死伤者不予抚恤,岂能服众?”

    “将士自戕,实为以身殉国,令尹何忍?我斗氏绝不答应!”子贝的哥哥第一个自刎,他心中恼怒,吼了起来。

    “令尹欺我斗氏之人乎?”有人喊了起来。

    斗氏在朝的文臣武将占了一大半,他们开始口出恶言,气势越来越凶。商臣只冷眼旁观,默不出声。连子家也觉得过份了,上前说道:“众等勿怒!令尹对我斗氏并无恶意。城濮兵败之时,令尹连夜赶到申县,与二王子一起向大王求情。否则,我等无有今日也。”

    王子职也说道:“令尹之意,是为斗氏之人不再自戕,其心是善,众位不必误解。”

    斗氏之人一听,不再出声。商臣有些失望,说道:“此事令尹慎处之!”说完退朝走了。

    蒍吕臣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坐在正堂上一言不发。儿子蒍贾上前问道:“父亲近来诸事顺利,为何闷闷不乐?”

    “我欲止住楚人自戕之风,故不抚恤自戕将士,然斗氏之人大闹朝堂,恶语伤人,故而担忧也。”

    “父亲此举乃顺天应人,是善举也。虽有阻碍,不可动摇。”

    “然监国不予支持,语义游移,斗氏之人恐不罢休也!”蒍吕臣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蒍贾想了想,说道:“算时间,子上之伤应已痊愈,父亲若请子上上朝,必能压住斗氏之人。”

    蒍吕臣一想,对呀,子玉已死,子西外放,斗章又在渚宫,现在郢都最有权威的,除了斗勃,还有谁呢?只有斗氏之人,才能压住斗氏之众啊!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前往右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