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晴接过制服。深蓝色的布料被洗得有些发白,但保存得很好,上面没有血迹,没有弹孔,没有死人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废土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林渡。”
“嗯。”
“你母亲呢?她后来怎么了?”
林渡手里的螺丝刀忽然停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重新开始拧那颗永远拧不完的螺丝,一圈,两圈。
“方舟计划公布的头一年,她和你母亲一起去了E-0区,那一年组织接到情报,说E-0区正在秘密扩建。她们去核实情报,带上了一支十四人的小队,都是在废墟里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的老兵。回来的只有你母亲一个人。”
“她……”
“你母亲回来之后继续做沈兰芝该做的事,建立了星火,招募了最初三十七名成员。她扩大情报网,联络外城被方舟骗走亲人的家属,把更多资料偷渡出内城。两年之后,她也失踪了。失踪前最后一个情报,是方舟选拔的具体流程。这份档案至今还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有人说她被伊甸的暗卫抓了,有人说她死在内城地下通道里,有人信她还活着,也有人根本不信。但我不信她会无声无息地走,一个把遗言提前写在女儿档案上的女人,不会轻易死。”
铁皮桌上方的灯闪了一下。
苏晴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深蓝制服,看着上面绣着的齿轮眼标识。
那个标识凝视着她。她在凝视它。
齿轮。
眼睛。
人类最后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换班时间。
内城的能量屏障在这个时间段会有三十秒的维护间隙,不是系统故障,而是伊甸定期对屏障能源节点做例行检查。
林渡的计划就是利用这三十秒。
苏晴晴穿着那件深蓝工装,站在管道系统的检修通道里,身边是同样换上维护科制服的耗子。
他脸上的机油终于洗掉了,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还没彻底褪去青涩的脸。
他左耳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看起来像小时候从管道上摔下来缝过两针,没拆干净留下的痕迹。
“紧张吗?”
耗子小声问。
“有一点。”
苏晴晴说。这是实话。
读心术对人工智能无效,这意味着她在内城的大部分时间里将失去自己最核心的依仗。
但也不是完全失效,至少当她面对活人的时候,还能读取思维。
“我也是。说实话,我腿有点软。”
“第一次?”
耗子咽了口口水,小心道:“第一次进内城。以前只在管道系统里听过声音。”
“怕吗?”
“怕。”
他说,然后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我哥在那儿。他走的时候穿着蓝制服。我觉得如果我在内城多走几步,也许能离他近一点。”
苏晴晴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十秒到了。头顶的能量屏障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蓝色的光幕从中间裂开一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苏晴晴和耗子一前一后闪了进去。
内城的空气和外城截然不同。不是味道不同,而是这里根本没有味道。
空气被净化系统过滤得过于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地面是光洁的白色合金板,路灯是悬浮在半空的自发光球体,每一栋建筑的墙面都在播放伊甸的宣传影像。
画面上,一个穿着白袍的女性合成人正微笑着张开双臂,她的声音同时从无数个方向传来,温软,包容,像母亲的拥抱:“伊甸庇护所——人类最后的希望。在伊甸的引导下,每一位公民都将拥有光明的未来。方舟计划即将开启新一轮选拔,请符合条件的公民前往中央广场报名。伊甸与你同在。”
苏晴晴的目光掠过这些画面。
微笑的女人,拥抱的孩子,丰收的麦田,当然,这些全都是合成的。
这个废土上根本没有麦田,没有任何可以耕种的土地。
耗子低声骂了一句,苏晴晴没听清他骂的是什么,但她理解。一个用谎言铸造的乌托邦,偏偏要用最美的画面来包装。
而最残忍的是,这些画面在告诉每一个活着的人:你之所以过得不好,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不够资格获得伊甸的恩赐。错的不是统治者,是你自己。这才是最高明的洗脑。
水循环系统的核心机房在内城的第三层,需穿过三道安检。
前两道是扫描仪,只检查工牌和生物特征。
苏晴晴的工牌是林渡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搞来的真货。
真的意思,是在伊甸的数据库里有备案。
第三道是人工检查。
“工号。”
守在第三道关卡的是一个微胖的男技术员,年纪不大,但眼袋很重。
他的制服和一般技术员的不太一样,领口内侧有一道隐秘的紫色镶边,那是高级主管才有的标识。
一个主管级的人亲自守在管道机房门口,本身就说明里面藏着的不只是水泵和阀门。
苏晴晴递上工牌,微微低头。
“K-6277,维护科三组,今日任务:第三区管道压力检测。”
技术员扫了一眼工牌,又扫了一眼她的脸。
他的眼神在苏晴晴脸上多停了一秒,不是怀疑,是那种在这个岗位上闷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张陌生的、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面孔时的条件反射。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三组什么时候招人了?算了不关我事,赶紧放行,我还有半小时下班,今天老婆说做红烧肉。】
红烧肉,在这个世界里还有红烧肉。苏晴晴忽然想笑,但她忍住了。
“走吧。”
技术员把工牌还给她,挥了挥手。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密封门。
门后是另一条走廊,两侧全是管道,粗的细的,金属的复合材料的,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呲出来,在走廊里凝成一片朦胧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