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先一步回到了营地中央。
顾霆钧还在忙，正拿着名册一页一页地翻，明显是在清点收缴的物资。
那些昏倒的叛军俘虏已经不见了。
空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批衣衫简陋，面黄肌瘦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蹲在地上，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还有人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这些人目光呆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已经被麻木淹没了。
杨昊站在空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粗略数了一下，少说有一千多人。
顾霆钧看见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名册合上，朝他招了招手，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散。
“杨兄弟，你看看，咱们这次真是打了个大胜仗，占了大便宜！”
他侧开身，让杨昊看见他身后那堆物资，伸手指了一下。
“粮食，军械，布匹，油盐，药材，应有尽有，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杨昊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物资上收回来，落在那群蹲在地上的民众身上。
“这些人都什么来路？”
顾霆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很随意。
“叛军从附近抓来的民夫，年轻力壮的都被拉去当兵了，年老体衰的留在营地里干杂活。”
杨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那年轻貌美的呢？”
顾霆钧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杨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昊转过头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顾霆钧沉默了一瞬，耸了耸肩膀，语气也恢复了正常。
“年轻貌美的，一般就成了这些叛军将领的玩物，足够漂亮的能多活几天，不够漂亮的，当天就被玩死了。”
杨昊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也是这么做的？”
顾霆钧的表情变了，他连连摆手，语气也急了几分。
“杨兄弟，这话可不能瞎说，我顾霆钧治军向来严明，从不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杨昊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看着他。
“从未做过？”
顾霆钧的回答斩钉截铁，声音也沉了几分。
“从未！”
杨昊直视着他的双眼，没有移开。
顾霆钧也没有闪躲，就这么和他对视着，呼吸平稳，目光坦荡，没有任何犹疑。
杨昊甚至催动了威压天赋，暗劲层次的压迫感朝顾霆钧涌了过去。
顾霆钧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腰杆往下弯了半寸，但他还是没有躲开，目光依然直直地对着杨昊的眼睛。
几个呼吸之后，杨昊收回了威压。
他相信了。
他偏过头，朝刘大柱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大柱，把人都带过来！”
刘大柱带着几个人从营地角落里走了出来。
两个团练兵赵老三和陈六被反绑着手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身后是三个亲兵的尸体，被拖着在地上。
再后面是一群女子，约莫十来个人，衣衫简陋，身上裸露出来的部分上满是伤痕。
她们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襟，不停地发抖。
被冻的。
也是被吓的。
顾霆钧看见那三个亲兵的尸体和那群女子，脸色已经变了。
“这三个是我手底下的混蛋？”
杨昊点了点头。
“他们强迫这些女子，被我撞见，当场击毙。”
他指了指赵老三和陈六。
“这两个团练也参与了，我暂时没杀他们，留着给你看。”
顾霆钧看着那三具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沉。
“你做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杨昊。
“杀得好，这种败类，留在军中也是祸害。”
杨昊点了点头。
“顾大人，只有你相信我不行，得所有人相信我们才行。”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女子，又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那群麻木的民夫。
“我们来的目的，是来平叛的，不是当另一伙叛军的。”
顾霆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那该怎么做？”
杨昊转过身，看着那些民夫的方向。
“开公审大会！”
“公审大会？”
顾霆钧的眉头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那是什么会？”
杨昊解释了几句。
“通过鼓励这些民夫，来将叛军的罪行公之于众，并且由这些民夫来指认确定到个人头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蹲着的人。
“叛军不少头头肯定都混在杂兵里面，我们分不清，但他们分得清。”
“至于其他普通叛军，有民夫指认，也好让我们分辨哪些人可以收编，哪些人不能留。”
顾霆钧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妙啊！”
“这办法简直太妙了！”
“杨兄弟，你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杨昊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回答。
群众路线啊！小子！
“所有人！”
“都有！”
顾霆钧当即一招手，“手头上没事的，全都跟我去营外搭台子！”
“是！”
在场的不少亲兵同时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杨昊站在原地，看着顾霆钧的背影消失在一排帐篷后面，然后转过身朝刘大柱招了一下手。
刘大柱快步走过来。
“二哥！”
杨昊指了指那群还站在原地的女子。
“先给她们安排个帐篷，找个干净的，别让她们再待在这风口上。”
刘大柱看了一眼那些女子，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杨昊又补了一句。
“去找些吃的和衣物送过去，让她们先换上，冻了一整天了，别冻出病来。”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朝那群女子走过去，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们跟我来，别怕，这边走。”
那群女子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有人犹豫了一下才迈开步子，有人还在原地站着不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刘大柱没有催促，就站在那里等着，直到最后一个女子也跟着动了，他才走在最前面，带着她们往营地西边的一顶帐篷走去。
杨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了，又转过身，朝不远处的亲兵副队长招了一下手。
那人刚才正在清点从叛军仓库里搬出来的兵器，听见杨昊叫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杨大人！”
“仓库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亲兵副队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他带着杨昊穿过营地中央的空地，绕过几堆码放整齐的物资，走到了营地靠里的位置。
杨昊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这片区域是赵地和大帐所在的位置，那顶最大最显眼的帐篷还立在营地中央，门帘开着，但里面的东西都没动。
这应该是顾霆钧安排的。
“仓库就在这？”
亲兵副队长点了点头，伸手指了一下帐篷后面那片连成一片的木屋。
“就在那后面，都是木屋，不是帐篷，赵地和把大帐扎在仓库前面，他自己亲自守着。”
杨昊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那片木屋前面。
木屋一共有十七八间，每一间都有普通营房那么大，门板厚实，门框上还钉着铁皮，看着比那些帐篷结实多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木屋前面，伸手推开门。
里面满满当当的，码着一袋一袋的粮食，堆到了屋顶，袋口扎得紧紧的，能闻到一股陈粮的气味，但不发霉，是能吃的粮食。
杨昊把门关好，又走到下一间木屋门口，推开门。
这里面全是一个个的大包，大包里面是棉衣，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杨昊的目光在那些棉衣上停了一瞬，把门关好，转过身看着亲兵副队长。
“有几个人手能用？”
亲兵副队长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顾大人那边调了不少人过去，现在能抽出来的不多了，我们这边忙不过来。”
杨昊想了一下，朝不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团练兵招了一下手。
那队人看见杨昊招手，小跑过来。
杨昊指了指身后的木屋。
“你带人去生火做饭，煮粥，多煮几锅，把粮食从仓库里搬出来，够一千多人吃的。”
那人没有多问，立刻点头，转身去叫人了。
杨昊又看向亲兵副队长，补了一句。
“你带人去仓库里把棉衣调出来，发给那些民夫，一人一件，让他们先穿上，别冻坏了。”
亲兵副队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杨大人，煮粥发给那些民夫我能理解，但棉衣也发给他们，这些民夫又不是咱们的兵，发给他们，万一他们跑了……”
杨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他们要是想跑，在咱们打进来的时候就跑了，能留到现在，说明他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发下去，维持好秩序，别让场面乱起来就行。”
亲兵副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杨昊转身回到营地前，团练兵们也已经忙起来了。
架起了几口大锅后，有人从仓库里往外搬粮食袋，有人开始在营地里找柴火。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但已经有人在往灶膛里添柴了，火苗从灶口窜出来，把旁边人的脸映得红红的。
那群民夫还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有人听见了搬粮食的动静，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有人听见了棉衣被搬出来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那堆棉衣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但他们眼中的渴望却比任何人都要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