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潘将军大帐里的鞭子声消失了。

    门口的守卫听见动静没了,互相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左边那个守卫打了个哈欠,把刀从左边胯骨换到右边,换了个姿势站着。

    右边那个守卫蹲下来,揉了揉站麻了的膝盖,嘴里嘟囔了一句。

    “今天打的时间不长啊,往日至少得抽到后半夜。”

    左边那个守卫嗤笑了一声。

    “可能是喝多了打不动了,也可能是人已经打死了,打死了还抽什么,再抽也是鞭尸,多没意思。”

    右边那个守卫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站起来,继续站岗。

    两个人不再说话,盯着营地里的火把发呆。

    过了一会儿,大帐的门帘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烟。

    不是浓烟,是细细的一缕,灰白色的,在夜风里飘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烟气里还掺杂着一种味道,不是木柴燃烧的烟味,是油脂滴在炭火上被烤焦的味道,混着肉香。

    右边那个守卫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那股味道,没在意。

    潘将军有个癖好,在这营地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喜食女奴身上的肉,尤其是被鞭子抽过之后皮下充血的那部分,说是活血,吃了壮阳。

    每次折磨完女奴,他都会从还活着的女人身上割下几片肉,架在炭火上烤,佐酒吃。

    有时候女人还没死,疼得惨叫,他就听着惨叫喝酒,说那叫声是天下最好的下酒菜。

    守卫们闻惯了这种味道,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又过了一阵子,大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门帘是厚毡做的,外面蒙了一层防水布,热气透不出来,全闷在里面。

    门帘的边缘开始发黑,先是焦黄,然后炭化,最后冒出了火苗。

    火苗不大,一簇一簇的,在门帘边缘跳跃,像蛇的信子。

    右边那个守卫先看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

    火苗还在,而且比刚才大了一圈。

    他伸手拉了一下左边那个守卫的袖子,声音发紧。

    “哎,你看那门帘,是不是着了?”

    左边那个守卫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着火了,快,快开门帘!”

    两个人顾不上通报,伸手就去掀门帘。

    门帘上的火苗已经连成了一片,手刚碰到门帘,就被烫得缩了回去。

    左边那个守卫咬了咬牙,用刀鞘挑住门帘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大量空气涌进了大帐。

    帐篷里面已经烧透了。

    桌案,椅凳,地毯,帐壁,全在烧。

    火舌从里面窜出来,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火焰遇风,瞬间爆燃。

    轰的一声,整顶大帐像一朵巨大的火莲花,从内部炸开了。

    火舌从帐篷的每一个缝隙里窜出来,帐篷的支柱被烧断了,顶部的帆布往下塌,又往上飘,在半空中烧成了一片。

    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热浪把门口的两个人推出去老远,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左边那个守卫趴在地上,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脸被熏得漆黑。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变成巨大火炬的大帐,嘴巴张着,半天才喊出了一声。

    “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右边那个守卫也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

    “潘将军还在里面,快救火,快救火啊!”

    喊声在营地里传开,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整个叛军营地顿时乱了起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提着桶,有人端着盆,有人扛着铁锹,有人什么也没拿,空着手就往这边跑。

    “潘将军的大帐着火了,快,快救火!”

    “水,水在哪里,去打水!”

    “打什么水,这又没有河,用沙土,用沙土盖!”

    “沙土在哪里,营地里哪有沙土。”

    “你傻啊,地上不是土吗?刨啊!”

    有人在刨土,有人在拆旁边的帐篷试图隔断火势,有人在往火上泼水,但泼的是喝的水,就那么一桶,泼上去连个响声都没有就被蒸干了。

    营地里为了安全,安排的巡逻士卒非常多,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平时这是好事,出了事能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处置。

    但现在,所有巡逻队都涌到了潘将军的大帐这边,人挤人,人推人,谁也指挥不动谁。

    周围帐篷里的人也跑出来了,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不知道是该救火还是该跑。

    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张张脸都是白的,白的不是火光是吓的。

    潘将军死了,大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样,没人敢想。

    就在这片混乱当中,两道人影提着食盒,正逆着人流向远离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片冲天的火光,没人有空看身边走过的是谁。

    顾霆钧扭头看了一眼潘将军大帐的方向。

    那顶曾经奢华至极的大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炬。

    火焰直冲天际,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黑烟滚滚,像一条巨龙,在夜空中翻腾。

    火光映在顾霆钧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让那个畜生就这么简单的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杨昊也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点了点头。

    “确实。”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乱糟糟的人群,声音很平静。

    “不过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去找人问问那个大将军在哪,会会他,然后把这些叛军全都灭了,才能解救更多的人。”

    顾霆钧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

    “大将军的大帐是吧,这个不用问,我知道。”

    杨昊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顾霆钧得意地笑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

    “自然,你想想,在营地里,哪个大帐最大,哪个就是大将军的大帐,这很明显的,潘峰那畜生的帐篷已经够大了,但大将军的只会更大,一山不容二虎,军中也一样,主将的帐篷一定是最大的,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杨昊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朝顾霆钧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顾大人足智多谋,在下佩服!”

    顾霆钧摆了摆手,笑了一声。

    “得了吧,我可比不了你,走,找个高点儿的地方。”

    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营地边缘一个堆放粮草的高台,爬了上去。

    站在高台上,整个营地的布局一目了然。

    火把的光把营地照得通明,帐篷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棋盘上的格子。

    在营地的最中心,有一顶帐篷,比周围所有的帐篷都大出一圈,顶上插着两面旗,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一面写着一个大字,另一面写着什么看不清。

    那就是大将军的大帐。

    杨昊和顾霆钧从高台上跳下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提着食盒,朝营地中心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

    外围的叛军都跑去救火了,核心区域的叛军还在,但也被外面的动静弄得心神不宁,没人注意这两个提着食盒走过来的人。

    他们走到大帐附近,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从大帐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方脸,浓眉,下巴上蓄着短须,步伐很大,踩在地上咚咚响。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穿着皮甲,腰挂长刀,步伐整齐。

    杨昊和顾霆钧没有躲,也没有绕,径直朝那队人走了过去。

    领头的那个人看见他们,抬起手,队伍停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的?”

    杨昊低下头,把食盒往上提了提,声音恭恭敬敬的。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来给大将军送酒肉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杨昊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叛军衣裳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顾霆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想。

    在这营地里,给大将军送东西的人多了,谁送不是送。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

    “大将军在营帐内,你们进去吧!”

    杨昊弯了弯腰。

    “是。”

    他拉着顾霆钧让到路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等那队人过去。

    那人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走,潘将军那边走水了,快去帮忙!”

    十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朝潘峰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昊和顾霆钧直起腰来,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提着食盒,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路上的人更少了,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叛军从对面走过来,也只是扫他们一眼,看见手里提着的食盒,就把目光移开了。

    杨昊走在前面,顾霆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步伐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杨昊忽然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顾大人,那姓潘的畜生说,这大将军是暗劲宗师,我们比他还差着一个境界,小心为上,此番只是试探,不要硬拼,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顾霆钧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