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杨昊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野林子,从营地东侧那段塌了半截的围墙豁口翻了进去。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校场上五百号人正在站桩,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
嘴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队伍上空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钱飞正背着手在自己那队人面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拿手指头戳一下谁的腰,嘴里喊着膝盖往下沉再沉。
杨昊没有惊动他们,绕过夯土地回到自己那间营房。
他把肩上那把三石铁胎弓取下来靠在床头,坐了下上。
只是刚坐下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刘大柱压低了的声音。
“二哥,你回来了吗?”
“进。”
刘大柱推门走进来,看见杨昊坐在床沿上,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一会儿。”
杨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昨晚没什么事吧?”
刘大柱在椅子上坐下来。
“总体上没什么事,但就跟二哥你说的一样,这些团练兵里面,果真是有些不安分的人!”
“哦?”杨昊抬起眼皮,“怎么回事。”
刘大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昨天晚上他按杨昊的吩咐安排了人驻守营门和粮仓,又加了两班巡逻。
巡到半夜的时候逮着了好几个鬼鬼祟祟的。
两个摸去粮仓的。
一个想要翻墙出营地的。
还有几个晚上不睡觉缩在营房角落里交头接耳的。
巡逻的人发现了就回来报告,刘大柱没让他们动手,只是把他们都吓了回去,然后记下了名字。
“人都在这上头了。”
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杨昊,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七八个人的名字,“二哥,这些人怎么处置?”
杨昊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字都是陌生的。
他看完把名单搁在桌上。
“这些人,不是秦兆丰的棋子,就是郡城刘家的探子,以他们的能力在团练营里安插几个人,并不困难。”
刘大柱见他没给处置意见,凑过来压低声音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二哥,要不要把这些人全都——”
“暂时先不要。”
杨昊摆了摆手,“这些人先留着,反正咱们这里也没什么秘密,训练就是站桩跑步刺枪,这些基本功随便他们往外传,传到秦兆丰耳朵里正好,让他知道我是怎么练兵的。”
“啊?”刘大柱不理解,“留着他们干啥,万一他们半夜搞破坏怎么办?”
“当然是留着有用。”杨昊靠在椅背上,“等我们需要他们传信的时候,再让他们去传信,你现在把他们清了,秦兆丰还会派新的人来,新来的人你又不认识,查起来更麻烦,这几个人你已经有数了,留着反向用,比清了划算。”
刘大柱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二哥我明白了,你是说,等我们想让他们传什么消息的时候,就故意让他们听见,他们就会替我们把消息传回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杨昊微微一笑,“另外把这几个人分得更散一些,省得他们凑在一起坏事,也能让咱们的人更方便盯住他们。”
刘大柱站起来把名单揣回怀里。
“行,我这就去办!”
这时门口又传来敲门声,敲得很轻,一下两下就停了。
然后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大人,您的早饭好了,要我送进来吗?”
是孙二狗。
杨昊朝门口看了一眼,转头问刘大柱。
“这个孙二狗,你这两天观察下来,觉得这人怎么样?”
刘大柱想了一下。
“挺不错的,训练认真,人聪明但不滑头,我让人查过他的底,从定山县逃过来的,原来是种地的,家里人都失散了,就剩他一个,背景清白。”
“嗯。”杨昊点了点头,“今天顾大人会正式接管永安县所有兵力,后面还会有别的动作,顾大人的动作越大,投奔团练的人就越多,咱们这点人手肯定不够用,你从这些人里头挑几个背景清白人又机灵的,先带在身边看看。”
“二哥放心,我心里已经有几个预备人选了,孙二狗算一个,赵大壮算一个,剩下的,我得再观察观察,过几天再说。”
“那就好!”
杨昊没再多说什么,朝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
孙二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
托盘上搁的是杨昊的早饭。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又弯了弯腰,退了两步才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早饭跟昨晚的饭没什么区别。
一碗粥。
几个饼子。
连咸菜都没有了。
粥比昨晚又稀了些。
饼子是糙米混着杂粮面烙的,咬一口硬得能硌牙。
刘大柱眼看杨昊要吃饭,便也告辞离开了。
杨昊虽然已经吃过早饭,但他并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将饼子掰开泡进粥里,唏哩呼噜的,三口两口就扒完了。
吃完他把碗筷搁在桌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就听见外头传来口哨声和刘大柱的呼喝声。
他推门走出来,站在营房门口。
夯土地上已经列好了队。
刘大柱站在队伍前头,正扯着嗓子喊口令。
团练兵们跟着口令开始跑步,在夯土地上踏出一片沉闷的脚步声。
天阴得很。
云层压得极低。
冷风从北边灌进来,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一阵阵呜呜咽咽的声响。
哪怕刚吃过早饭,跑步的队列里还是有人冻得瑟瑟发抖。
有个瘦高个缩着脖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跑起来跟一只受了冻的鹌鹑似的。
刘大柱一眼就看见了,从队伍旁边大步走过去。
“把胳膊放下来,跑起来就不冷了,别缩着,越缩越冷,步子迈大!”
那瘦高个赶紧把胳膊放下来,咬着牙跟着队列往前跑。
跑了两圈,脸上的血色慢慢上来了,也不缩脖子了。
杨昊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阵。
顾霆钧昨天拍了胸脯说今天一准把补给送来,可天都亮到这个时辰了,外头那条土路上还是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这些团练兵身上穿的是从流民营里带来的破烂棉袄。
有的连棉袄都没有,就一件单薄的破夹衣。
在冷风里跑步,呼出的白气比别的人都粗,嘴唇冻得发紫。
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昨天进城去找顾霆钧,该说的都说了,该要的都要了。
粮食仓库里那十车粮能撑十来天,节省着用还能多撑几天。
军械库里那一百多杆破枪虽然烂得厉害,但修修补补,去城外砍几棵树做枪柄,好歹也还能拿在手里比划比划。
唯独棉衣这一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总不能自己再掏银子去布庄买。
五百个人的棉衣,一套少说一两银子。
上回买粮食已经掏空了口袋,再掏也掏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
杨昊扭头重新回了营房,眼不见心不烦,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顾霆钧给不给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