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满了人。
扛着锄头的杨老黑站在最前头，手指着队伍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锄头差点抡到后面人的脑袋上。
“回来了！村正大人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杨昊走在队伍最前面，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大槐树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爬到了槐树的枝杈上，骑在树杈上手搭凉棚往这边看。
队伍走到村口，杨昊抬起右手。
身后的护村队员同时停步，抬着狼尸的队员把长棍从肩上卸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四十个人在村口排成两列，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围观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原本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杨老黑张着嘴看了半天，锄头杵在地上都忘了扶。
骑在树杈上的那几个由杨松带领的半大小子也忘了晃腿，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往下看。
杨昊转过身，目光从护村队员脸上扫过去。
“把狼尸放下。”
队员们这才动了。
几十只灰狼被码放在槐树底下，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枯叶和泥土，血腥味混着狼身上的腥臊气，被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围观的村民闻到这股味道，都纷纷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数步。
最后抬上来的是白狼王。
六个队员把长棍从狼腿中间抽出来，狼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地面上的浮土都被震了起来，狼王那身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粉红色的眼睛已经失了光泽，半睁着，像两颗褪了色的琉璃珠子。
围观的村民又齐齐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杨老黑的锄头这次真的抡到了后面人的脑袋上。
那人小小地骂了一声。
可惜他没听见。
杨老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天爷，这么大的狼，这得成精了吧！”
旁边的人没接话。
所有人都盯着白狼王的尸体，像是怕它随时会站起来。
杨昊走到狼尸跟前，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白狼王的脑袋。
狼头往旁边歪了歪，脖颈上的那道伤口露了出来，已经不再渗血了，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
“乡亲们，不要怕！”
杨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早就已经死了，你们可以呼吸了。”
人群里这才有人敢喘气。
杨老黑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想要往前凑，但没敢。
只能是弯着腰，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皮子，这皮子，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皮毛。”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还带着点抖。
“你见过啥？你连兔子皮都没摸过几回。”
“谁说我没摸过！去年我打了只兔子——”
“那皮子不是让你媳妇拿去卖了，你连碰都没碰着？”
“我！”
杨老黑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杨昊走到槐树底下，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议论声渐渐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杨昊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狼群灭了，一只没剩。”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进山之前，我跟你们说过，护村队是拿来护村的，今天这四十个人，抬着三十二只狼回来，他们把话落在地上了。”
“往后你们上山砍柴，下地干活，走夜路回家，不用再回头看身后有没有狼盯着了！”
“狼没有了。”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具白狼王的尸体。
“这只狼王，脖颈上有道旧伤，熊咬的，虎抓的，不知道，它从那东西嘴里活下来了，但最终还是死了。”
“我杀的。”
“不是因为我比熊虎厉害，是因为我身后站着四十个人，这四十个人身后站着整个二郎村。”
“狼王不懂这个，它只知道单打独斗，只知道谁牙尖谁爪子利，它不知道四十根棍子一齐捅过来的时候，再厚的皮毛也挡不住。”
“只要我们团结一心，狼挡不住，虎挡不住，什么都挡不住！”
“叛军也是！”
“村正大人说的对！”
“团结一心！”
“团结一心！”
人们纷纷大喊了起来。
杨昊一抬手，众人顿时就都安静了下来。
随后他就又继续道：“这一趟护村队伤了三个人，都是为村里受的伤，每人领两百文养伤钱，伤好之前饭照吃，钱照发，不用参加训练。”
“狼肉留下一半给护村队，剩下的给村中各家分一分，用盐腌上，冬天慢慢吃，狼皮我下次进城跟山蘑一起卖了，狼皮钱护村队按人头均分，人人有份。”
听到这里，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压不住了。
“感谢村正大人！”
“我就说跟着村正大人准没错！”
“太好了！”
护村队的人个个喜笑颜开。
村里人也兴奋不已，虽然拿不到狼皮钱，但能分肉啊，哪怕只有一半，只要省着些，能吃一冬天了！
杨昊等他们安静下来。
“银子的事说完了，说规矩。”
“明天照常训练，伤了的三个人不用来，其余的一个不准少。”
“今天见了血，手里沾了狼命的，回去自己想想，那棍子捅出去的时候，手抖没抖。手抖了，明天继续练。”
“手没抖，明天也继续练。”
“见了血不算本事，守得住规矩才算。”
“记住了？”
“记住了！”
四十个人的声音把槐树上的枯枝震得簌簌往下掉。
杨昊挥了挥手。
“白狼王尸体留下，我亲自动手，护村队将剩下的狼尸送到后勤处，统一处理。”
“是！”
护村队齐声应道。
随后重新抬起狼尸，往村里走去。
村里人也都喜欢看热闹，纷纷跟了上去。
后勤处，就是杨惠兰家，已经是后勤处了。
直到这时，武清儿和郑秀禾才同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武清儿跑在前面，郑秀禾紧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神色，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杨昊。
武清儿跑到杨昊面前，仰起头，看到了他头发上的血痕。
在路上的时候，杨昊已经洗过脸了，只是没洗干净，头发上还遗漏了一点。
棉衣的肩膀上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也沾了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硬块。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相公。”
嘴唇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