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听着怎么让人不舒服。
况美凤努力挤出了一个笑来，道：
“一般。
也不怎么大。
秀美，你吃块鱼吧！
这鱼是你三伯娘做得，你三伯娘手艺是很好的。
你试试！”
于秀美依言夹了一块鱼，却并没有放弃，继续刚刚的话题：
“听说秀芸生了，是你们照顾的月子。
这个倒是稀奇，咱们这里还从没有婆婆不照顾儿媳妇月子，让儿媳妇亲妈去照顾月子的。”
况美凤面色微变，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乌玉兰忙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在替谁解围：
“哎呀，你不晓得，是钱桃花实在是忙，走不开！
我觉得不管是婆婆妈还是亲妈，只要谁方便，谁照顾月子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是是是，谁方便谁来嘛。”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只要月子坐得好，谁照顾不一样？”
于秀美笑了笑，那笑容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满桌子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既然是二伯娘照顾的月子，那秀芸生的那对龙凤胎，是不是也应该跟着秀芸姓于呢？”
众人：“……”
满桌安静，连咀嚼声都没了。
赵芙急得脸都红了，使劲朝于秀美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于秀美假装没看见，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嚼着。
赵芙没办法，只得干笑着打圆场，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
“秀美说什么呢？
这自古以来，孩子都是跟着爸爸姓的，哪有跟着妈妈姓的？”
于秀美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不急不慢地在桌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国婚姻法规定，孩子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
妈，时代已经变了。
而且法律还规定了男女平等，儿子和女儿享有同等的继承权和赡养老人的权利义务。”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于小伟和于小强。
“就比如咱们家，大哥和三弟有权利分房子和田地，我同样有。
当然，以后给你们养老，我一样有份。
所以，现在社会儿女都是平等的，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样的说法。”
众人又沉默了。
这话说得在理，可听得人心里不太是滋味。
尤其是胡春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手里的筷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呵，这明显是在点我呢！
胡春梅忍不了了！
胡春梅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道：
“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
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传统，肯定是不能改的。
要不然，为什么这世上那么多的人，都是女的嫁去男的家里，给男方生儿育女呢？”
于秀美笑了：“大嫂说这话就不对了。
什么叫给男方生儿育女？
女的生孩子，难道不是给自己生的吗？
生下的孩子，将来难道不给你养老吗？
难道孩子不叫你‘妈’吗？”
胡春梅脸色大变，是被气着了。
别说是胡春梅，就是况美凤和几个媳妇，也都齐齐变了脸色，心里跟吃了屎一样不舒服！
合着她们嫁人不对，生儿育女不对，让儿女跟着丈夫姓都不对！
她们都是封建余孽，是没用的女人！
只有她于秀美清高，她是读过书有大学问的人！
她是清流！！！
她是独立女性！！！
她能让自己的女儿跟自己姓！！！
她们都不如她于秀美！！
呸！
真要讲独立，真要论自强，那她别回娘家啊！
她自己一个人上班、带娃、挣钱啊！！！
什么玩意儿！！！
比秀芸差远了！
秀芸从来不在她们面前得意洋洋，也从不自命清高。
她温柔，谦虚，从不拉踩人，从不看不起人！
哪像这于秀美，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个最能干最厉害，其余的人都得巴结她、讨好她似的！
呸！！！
在这一片尴尬的沉默中，还是楚丽萍站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
来，老二家的拿了不少好酒来，咱们今天有福了，能跟着喝一杯了！
来来来，杯子拿来，咱们一起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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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时间到了一九九六年正月初二。
于家村。
于宝根家的院门敞开着，况美凤天不亮就起了床，把院子扫了三遍，连墙角那堆柴火都重新码了一遍，整整齐齐的，像排队检阅的士兵。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鸡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隔着两道墙都能闻见。
况美凤系着围裙站在院子里，一边择韭菜一边不住地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今天是正月初二，嫁出去的四个女儿都会在今天回娘家。
因此，她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开了。
最先到的是于秀英一家。
张卫国和张小军父子二人各骑着一辆自行车，于秀英坐在张卫国后座。
张小军的车后座上则是捆了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给于宝根家带的年货。
一家三口到了院坝里，将蛇皮袋取下来。
况美凤满脸含笑，迎上去接了蛇皮袋：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快，快进屋烤火！”
她一边招呼着大女儿大女婿一家，眼睛却不经意地越过他们的肩膀，往院门口的方向瞟。
于秀英帮着况美凤把年货归置好，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她在婆家伺候惯了人，回了娘家也闲不住，系上围裙就开始切菜，刀工利落得很，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张卫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于宝根打了声招呼，便和张小军一起去堂屋里烤火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动静。
是于秀芹和吴志兵、吴雪一家三口到了。
吴志兵骑着一辆二手摩托车，摩托车声音大，轰隆隆的，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不会是三妹和学民回来了吧？”灶屋里忙活的况美凤和于秀英对视一眼，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去外面看。
便见于秀芹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粉，打扮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吴志兵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看起来格外精神。
“爸，妈，我们回来了！”于秀芹拎着两瓶酒朝灶屋门口的况美凤和堂屋门口的于宝根晃了晃，笑得如同一只欢快的百灵鸟，“我们买了酒！
我跟你们说，这酒可是好酒！！
是志兵他们老板送的！
你们不知道，他们老板可厉害可有钱了！！
老板赏识志兵，提拔了志兵当车间组长！！
他现在一个月工资能抵人家一年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