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布料细微的摩擦声，还有张春芳那几乎压抑不住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陈学民的目光在于秀芸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这身崭新合体的大衣，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印下来。
“这件好，”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语速比往常略快一点，“就照这个尺码。”
他转过身，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张春芳，语气清晰而不容置疑：
“大嫂，刚才挑的所有衣服，包括秋衣秋裤和内衣，都按这个尺码拿。
还有这件大衣，拿一件全新的包好。”
张春芳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全新的！
他还要拿件全新的！
身上这件试过的难道不能直接穿走吗？
非要再开一件新货！这可都是钱，是店里压着的本钱，更是她每天点数、小心照看的“家当”！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学民，身上这件不挺好的吗？
又没脏没坏，拿个袋子装了就成，何必再开一件？
这腊月里货走得快，码数不全了，留着一件也好……”
“大嫂，”陈学民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头发憷的坚持，“给我媳妇的，就要全新的。
试衣是试衣，穿回家是穿回家，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堆挑好的衣物，又落回张春芳脸上，语气平直地补充道：
“我知道店里每样货的底数和成本。
该扣多少，月底我跟大哥一起对账，从我那份里扣。
不会让店里吃亏，也不会让大嫂难做。”
这话把张春芳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借口，全都堵死了。
他用最实际、最“讲道理”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衣服，他给定了；这钱，他出得起；这事，没得商量。
张春芳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是咬着后槽牙，转身去仓库拿新的衣服了。
那脚步踩得咚咚响，背影都透着股压抑的火气。
于秀芸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陈学民为自己据理力争，道：
“我觉得太多了。
要不然就买两件就是了……”
“哪里多了？才两件而已，根本就不多！”陈学民巴不得将这店里所有好看的衣服都给他媳妇穿。
于秀芸踌躇片刻，道：
“你知道爸妈平日里穿什么码子的衣服吗？
他们对我那么好，我……我想给他们买一身衣服。
我用我自己的钱。”
陈学民看着于秀芸。
于秀芸被看得心里有些毛毛的：“怎么了？我有钱的，当时爸妈给了我红包……”
下一刻，她只觉手上一紧。
她看过去，便见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给牢牢包裹住，握在了掌心。
“好！听你的。”陈学民放开她的手，走到了货架旁挑选衣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媳妇怎么这么好？
手里好不容易有点钱，就想着给他爸妈卖衣服。
真是个傻姑娘！
他有的是钱，哪里能让她出钱？
张春芳好不容易将陈学民要的衣服找齐了，结果，陈学民竟还不收手，还在挑衣服！！
这下，张春芳忍不了了！
“学民啊，这店毕竟是咱们一家子的，不是你个人的。
你这样将好东西往你们两口子身上扒拉，不合适吧？”
陈学民笑了一声，目光沉沉看向张春芳：
“大嫂嫁到咱们家来也有两年了吧？
两年来，不知大嫂给咱爸妈都买过什么礼物呢？”
张春芳的脸僵了僵。
陈家那么有钱，哪里就需要儿媳妇给公婆送礼了？
“秀芸才嫁过来几天，第一次进城，便用自己的钱给爸妈各买了一套新衣服。”陈学民晃了晃手里的两套衣服，“就是这个。”
张春芳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这个于秀芸，真是太会拍马屁了！！
在她的对比下，她这个做大嫂的就太不孝顺太不懂事了！
呸！
马屁精！
偏偏这时，陈学民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大团结出来，道：“这两身衣服的钱是秀芸出的，单独给你。
其余这些衣服是我买给秀芸的，记账上。”
张春芳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争点气，也掏钱给公公婆婆买一身衣服的，可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钱要便宜了那两个老东西，她就觉得比杀了她还难受。
于是，她只能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给两个人结了账。
等到陈学民和于秀芸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离开了铺子后，张春芳气得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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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服装店，陈学民骑着自行车，载着于秀芸回仓库。
一路上，于秀芸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寒风凛冽，吹得她脸疼、手疼，但，她的心却暖烘烘的。
两辈子以来，她还没有像今天这般开心过。
果然，买买买能让人快乐！
经过县汽车站的时候，陈学民忽然停下车，回过头来看着于秀芸，对她指着一处道：
“你看到那张桌子没有？
好大！
好圆！
还能随时折叠起来！
看样子也轻便，咱们买回家做饭桌怎么样？”
于秀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确实好。你眼光真不错。”
陈学民听她这般夸赞自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买了！”
于是，夫妻俩将桌子买上，绑到自行车后座上，顺便将于秀芸的大包小包也一并绑上了，之后，陈学民推着车，于秀芸与他并肩走回了仓库。
县车站到仓库也就两三百米的路程，夫妻俩很快就回去了。
回到仓库，两人齐心协力将东西取下，将圆桌放到了仓库后面其中一间小平房。
这间房，是他们计划好以后用来吃饭和招待客人的地方。
于秀芸则将衣服随意放在了工作台上。
做完这些，陈学民看时机才下午四点左右，于是提议去旧货市场看看。
于秀芸自然同意。
旧货市场在城西，离得不算近。
两人用了二十分钟才到。
那是一片用简易棚子搭起来的区域，空气里混杂着旧木料、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陈学民和于秀芸在一个个摊位前慢慢看着。
旧家具多是些缺胳膊少腿的，漆面斑驳，样式老旧。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伸手摇一摇床架，拉拉抽屉，又弯腰看看榫卯是否牢固。
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他停住了脚步。
那里摆着一张铁架子床，虽然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但结构看起来还结实，尺寸也比一般的单人床看起来稍稍大一点点。
旁边还有一个老式的双开门木衣柜，颜色深红，样式古板，边角有磕碰，但柜体厚重，门扇开关也还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