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晚饭做好了，可听在陈学民和钱桃花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陈学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双沾了点灰却异常稳妥的手，心底某个地方，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那感觉陌生而奇异，不同于生意场上看到机敏合作伙伴的欣赏，也不同于单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更像是在一片习以为常的风景里，忽然发现了一株姿态独特、静静绽放的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想知道她还能带来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儿！”
钱桃花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矜持，她几步上前，想拍于秀芸的肩膀又怕打扰她组装，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只重重地“嗐”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
“你这丫头，可真是深藏不露！
妈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这手艺，比区公社那个总吹牛的老王头强多了！”
她越看于秀芸越满意，原本觉得儿子娶这个沉默的姑娘多少有点“将就”，现在简直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会算账、能干活、不声不响还有这手绝活！
钱桃花心里那点因为“换亲”带来的最后一丝芥蒂，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妈，您别夸了，我就是瞎试试。”于秀芸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这哪是瞎试？这是真本事！”
钱桃花乐呵呵地，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两句。
“这绿疙瘩是干啥的？”
“这根线这么细，不会断吗？”
于秀芸尽量用浅显的话解释，婆媳俩一个说一个听，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陈学民没有再说话，他妈进来后，他就被挤到了后面。
此时，他安静地看着于秀芸灵巧的手指将零件一个个归位，看着她偶尔抬眼回答母亲问题时，眼中那一点专注而明亮的光。
她说话依旧不多，声音也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笃定。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因为她的到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少了点以前他和母亲之间那种大嗓门的直来直往，多了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也是最初与她相看时，他第一眼的感觉。
“好了。”于秀芸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用布仔细擦干净收音机外壳，双手捧着，递给钱桃花，“妈，您试试。”
钱桃花像接宝贝似的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拧开开关，调着旋钮。
“滋滋……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呜哩哇啦……（戏曲声）”
“下面播报午间新闻……”
清晰的、带着些许电流底噪的广播声流畅地传出来，一个台接着一个台，声音稳定，再也没有那恼人的刺啦声。
“好了！真好了！跟新买的时候一个样！”钱桃花喜不自禁，围着收音机转了两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随即大手一挥，“今晚加菜！
学民，去割斤肉回来！
再打点酒，咱家今天得庆贺庆贺！”
陈学民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
他的目光落在于秀芸身上，她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万用表的表笔，然后一样样放回铁皮工具箱里。
做完这些，她又拿起抹布，擦拭桌上留下的细微灰尘和一点焊锡碎屑。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安静而周全。
“秀芸。”他忽然开口。
于秀芸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陈学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套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工具上，最后沉声开口道：
“下趟我去羊城，你看看还需要什么零件，或者趁手的工具，列个单子给我。”
于秀芸眼眸微微一亮，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多了几分流动的温度：
“好。麻烦你了。”
这声“麻烦”，她说得自然，却让陈学民心头那点奇异的感觉又晃了晃。
他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一个更大胆、更兴奋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连带着他的语速都快了几分，眼睛里闪着锐利而探究的光：
“收音机你都能修……那别的呢？”他往前略倾了倾身，像是要捕捉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电风扇、电饭锅、还有……电视机这些，你会不会也能修呢？”
他吐出“电视机”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几乎是灼热的好奇。
这年头，电视机可是比收音机更稀罕、更昂贵的“大件”，整个公社也没有几台！
如若她能修……
于秀芸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电器之类的东西，于秀芸基本都是会修的。
没办法，这还是得益于前世的穷和省钱。
拿出去修要花钱，换新的要花钱，自己修省钱。
别说是修理电器了，就是组装家具、玩具车、婴儿床、修水管水龙头……等事情，她都会。
但，那是前世的事！
而这一世……
她只是一个刚从闭塞村里嫁出来的、理论上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年轻姑娘。
按道理，她是不应该懂这些的。
电光石火间，于秀芸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熟稔与回忆。
再抬头时，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不确定的微光，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些许犹豫的坦诚：
“我也不知道，我没试过……”
“没试过……”陈学民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一个清晰的果断的念头成形。
他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和迫不及待：
“那就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门外大步走去，只留下一句简短而有力的话，随着冬日的风飘回屋内：
“你等着，我立马去找几个来给你试！”
于秀芸想说什么，他人已经走远了。
钱桃花道：“……别管他，由他去！哎呀秀芸你冷吧？来，到外面来烤会儿火。”
于秀芸笑道：“谢谢妈。”
原本要丢掉的收音机被修好了，钱桃花心里高兴，赶紧将收音机调到自己喜欢的台，遇到一个人都要跟人显摆自己的儿媳妇厉害，帮自己修好了收音机。
而听说这事的人们也纷纷朝于秀芸投去赞赏的目光：“厉害！能干！”
又对钱桃花道：“你真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这孩子，一看就孝顺！”
就在于秀芸尴尬得脚趾快要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陈学民终于回来了！
陈学民手里提着两个尿素口袋，兴冲冲地对于秀芸道：
“秀芸，这些都是别人不要的！
说是坏了的！
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
来，都给你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