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泠混在人群里,咳了两声。
她咳得很像,肩膀轻颤,掌心还沾了点血。
旁边一个断臂老者转过头看她。
老者是羽化境,右臂齐肩断去,断口处包着旧布,布上还渗着药汁。
“小女娃,你中了毒瘴?”
月泠垂下眼,虚弱的表示。
“从黑风林逃出来的。听人说这里施药,不收灵石。”
“那你算走对路了。”
老者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胸口。
“柳庄主是真善人,老朽这条命,就是三年前被毒蟒咬了,庄主亲手炼清灵丹救回来的。”
他指向山上。
“进了万柳山庄,凡人也好,散修也罢,一碗药都不会少你。”
月泠低声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话刚落,旁边几个凡人立刻转头看她。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皱眉。
“柳庄主是活菩萨,要不是庄主每月施圣水,咱们这一片早让瘟病收干净了。”
另一个汉子语气更冲。
“你要是不信,就下山去,别一边求药,一边疑心庄主。”
“就是,庄主救人不收钱,你还挑三拣四?”
几句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月泠感觉到了。
这些人在护一个不允许被质疑的神。
她忽然懂了萧若尘说的民意裹挟。
若她现在跳出来说柳宗南是魔修,不用柳宗南动手,这些人先会把她推下山。
月泠立刻露出惊慌。
“诸位息怒,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只是……只是怕自己没灵石,会被赶出去。”
断臂老者叹了口气。
“没人赶你。”
他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
“到了这里,就有活路。”
月泠接过水囊,低声道谢。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山顶那片白墙黛瓦。
越干净,越像藏了东西。
半个时辰后。
人流到了万柳山庄牌楼前。
青铜牌楼下,摆着十几口药鼎。鼎中药汤翻滚,药徒们穿着白色短袍,按名册分发。
每发一碗,便在对方手腕上轻点一下,留下一道淡青色药线。
月泠看见了。
那药线很快隐入皮肤,不疼不痒,拿药的人甚至还会双手合十道谢。
牌楼中央的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白袍,木簪,面容和善。
他身上像春日里刚发芽的柳枝。
几个凡人挤在人群里摔倒,他抬手一托,真元便把人稳稳送到一旁。
人群立刻跪下一片。
“庄主慈悲。”
“活菩萨保佑。”
月泠站在人群里,暗中大量着柳宗南。
悟道境九重巅峰。
木系生机浓厚。
她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神识,试图探入柳宗南护体真元。
刚碰到边缘,就被一层柔和生机挡了回来。
“装得比顾长风还像。”
很快轮到她。
她端起药碗,刚走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滚烫药鼎倒去。
“姑娘小心。”
柳宗南身形一闪,出现在她身侧。
一只温热的手托住她手臂,恰好让旁人看得见他的仁慈,又不会显得逾矩。
月泠虚弱抬头。
“多谢庄主。”
柳宗南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短短一瞬。
月泠却看见了那一点藏得很深的异色。
柳宗南收回目光,语气关切。
“你这毒瘴不浅,已入肺脉。普通药汤压不住。”
他转头吩咐药徒。
“带这位姑娘去清心阁歇息,待今日施药结束,老朽亲自为她逼毒。”
人群又是一阵感念。
“庄主慈悲!”
“姑娘,你有救了!”
月泠被两名药徒扶进山庄内院。
一路上,她低着头,余光却一直没停。
园中灵药分区种植,根系下方都有细小阵纹。
水渠绕过每一块药圃,水面泛着淡淡绿光。
来往弟子面带微笑,说话温声细语,连扫地的杂役都像没脾气。
像一幅画。
清心阁在内院偏东。
药徒把她安置好,退下前还贴心地点了安神香。
门关上后,月泠坐在床边,
她闭眼,将上界残魂的感知压成一线,沿着脚下阵纹往下探。
表层是聚灵阵很高明。
汇聚方圆百里灵气,滋养药圃和山庄草木。
再往下是水脉。
水脉中裹着一层细微的木系波动。
她顺着那波动继续探,很快在地底深处听见了一种很轻的频率。
像无数根须,在慢慢吸水。
月泠终于看清了。
柳宗南治病是真的。
排毒、止伤、续命,都是真的。
可每一次施药、每一次逼毒、每一道留在手腕上的药线,都会在人体里种下一枚木系灵种。
那灵种不伤人。
它像寄生在命脉上的根须,每日只抽一点命气。
凡人少活几十年,散修卡死一个境界。
因为抽得细,抽得慢,被救的人只觉得病好了,身子轻了,还以为是柳庄主医术通神。
几万人日夜供养。
柳宗南吸的是寿命,是本该属于他们的下一段命数。
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魔气。
他用信徒的生机,把魔功洗得比正道还干净。
顾长风吃人吃得粗糙。
柳宗南吃人吃得讲究。
还要人在被吃时跪下谢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月泠立刻重新躺回床上,气息压乱,脸色也逼得更白。
吱呀。
门开了。
柳宗南换了件宽松白袍,手里端着一盏药香。
“姑娘,好些了吗?”
月泠挣扎着起身。
“多谢庄主挂念,我……我好多了。”
“莫动。”
柳宗南按住她肩膀,顺势在床边坐下。
“医者父母心,你既到了万柳山庄,老朽便不能让你带病离开。”
他伸出三指,搭在月泠腕上。
看似把脉。
指尖刚碰到皮肤,便有一缕细微木系真元钻入经脉,直奔丹田。
月泠心底冷笑。
探底来了。
她立刻把体内真元伪装成一片散乱,丹田也做出受损假象,任由那缕真元往里摸。
柳宗南探了片刻。
纯阴体质。
神魂凝实。
经脉表面虚弱,根基却干净得不像话。
这是送到嘴边的药引。
他很快压下那点贪婪,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色。
“姑娘,你这病拖得太久。”
月泠睫毛轻颤。
“很严重吗?”
“毒瘴已入心脉,又伤了神魂根。寻常丹药救不了。”
柳宗南收回手,语气沉重。
“若不及时用老朽独门秘法逼毒,三日之内,神魂便会散。”
月泠眼里立刻蓄起泪。
“庄主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