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身体还在抖，但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他把林西部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白毛风提前半个月，猎物断绝，储备见底，一千张嘴已经吃了五天的皮带和干草煮汤。
乌娜按照盟约向黑水部和白山部借粮，一个不借，一个要借一还三加割猎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怨恨和控诉，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大汗说，她不怪阿古达首领和穆隆老爹，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但是……但是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秦风。
“大汗想用部落的极品貂皮，跟陛下换一批土豆，不多，五百石就够，撑过这个冬天。”
“我们的貂皮是最好的，雪地里猎的紫貂，毛色纯正，一根杂毛都没有，关内的商人出过十两银子一张的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块皮毛。
紫色的绒毛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上去像流水一样顺滑。
“这是样品，大汗说，如果陛下看得上，她可以先给一百张，剩下的开春后补齐。”
秦风接过那块皮毛，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外面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跑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板上，灭了。
“苏和。”秦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回去告诉乌娜，貂皮的事，大秦不换。”
苏和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秦风看着他，继续说：“不是嫌弃你们的貂皮不好，紫貂皮是好东西，但大秦现在不缺皮毛，大秦缺的是别的。”
“缺……什么？”苏和的声音发涩。
秦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劳动力，和秩序。”
苏和愣住了，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秦风没有解释太多，换了一种说法：“大秦要在黑水台开矿，需要很多人挖煤、修路、建房子。这些活，大秦自己的人不够用。”
“如果林西部的人愿意来干活，大秦管吃管住，按月给工钱。”
“至于秩序。”他顿了顿，“关外现在这个样子，三个部落各管各的，谁也不服谁，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几百年，谁也没打出个结果来。”
“大秦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大秦想要的是安稳，是大家都能吃饱饭，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去拼命。”
苏和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太确定自己听懂了多少，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大秦皇帝不想要貂皮。
那他们想要什么？
他正想再问，秦风已经站起来了。
“裴元虎。”
“在。”
“调十车土豆过来，再加三车无烟煤，装车，让苏和带回去。”
裴元虎愣了一下：“陛下？”
“这是大秦给盟友的人道主义援助，不收钱，不收皮毛，不附加任何条件。”秦风的声音很平。
“告诉乌娜，东西不多，先撑过这个冬天，开春以后，大秦会派人去林西部，谈合作的事。”
显然，这个时候乌娜已经山穷水尽，自己这恩惠砸下去，对方包括整个部落都会对大秦感恩戴德！
同时，他既然拍然来求自己，自然也是见识过了其他两个部落的冷血，心里已经做好跟大秦结盟的准备。
苏和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千里迢迢冒着白毛风赶来，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做好了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恳求的准备。
他甚至想过，如果大秦皇帝趁火打劫，要他们交出猎场或者人口，他也只能认了。
但他没想到，大秦皇帝什么都不要。
十车土豆，三车煤，白送。
“陛下……”苏和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这……这怎么使得？”
秦风走到他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告诉乌娜，大秦交朋友，不看对方有多少貂皮，看对方有多少诚意。她能在最难的时候派人来求助，而不是带着族人去抢，这就是诚意。”
苏和的眼眶红了，磕了个头，站起来，被裴元虎带了出去。
装车用了大半天，裴元虎亲自盯着，把十辆雪橇装得满满当当。
土豆用麻袋装着，一袋五十斤，一辆雪橇装三十袋，十辆车就是一万五千斤。
无烟煤用木箱装着，黑得发亮，沉甸甸的，三辆车装了九千斤。
苏和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物资，嘴唇一直在抖。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关外的规矩是，你想要什么，就得拿什么去换，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白送？
那是施舍，是羞辱，只有最弱小的乞丐才会接受。
但大秦皇帝却说这些都是援助盟友的，没有一丝施舍的意思。
苏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感激？有。
困惑？也有。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一座大山脚下，忽然发现这座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装完车，裴元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白毛风还在刮，别走太快，稳着点。”
苏和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领头的雪橇。
十辆雪橇一字排开，在风雪中缓缓驶出了大秦营地。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雪橇板在冻雪上滑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裴元虎站在栅栏门口，看着那串雪橇消失在风雪中，然后转过身，走回秦风的木屋。
“陛下，东西送走了。”他顿了顿，“不过臣有一事不明。”
秦风正在火炉边烤手，闻言抬起头：“说。”
“咱们的土豆也不宽裕，十车一万五千斤，够咱们营地吃小半个月的。白白送出去，那些矿工知道了，会不会有怨言？”
秦风把手缩回来，靠在椅背上。
“元虎，你觉得十车土豆值多少银子？”
裴元虎想了想：“按市价，也就几十两。”
“对，几十两。”秦风点了点头，“但你想想，这几十两银子的土豆，能让林西部一千人活过这个冬天，能让乌娜欠大秦一个天大的人情，能让关外三个部落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缝。”
“这笔账，你说划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