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月已经来过三次。
先是请我们去给他母亲量衣。
接着是给他妹妹量衣。
前两天又说他祖母很是喜欢我们的手艺,也要做一身衣服。
「春桃姑娘,可是不方便吗?」
这小子也太藏不住事了,两句话不到自己先红了脸。
一看就是来我这拱白菜的。
春桃呆呆地「啊?」一声,「我得问问我姐姐去不去。」
我笑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不知李公子这次是要给家中哪位亲人量衣?」
他慌忙答道:「是我姨母。」
好嘛,全家齐上阵。
饭桌上,我问春桃是否有嫁人的想法。
谁料这小妮子居然来一句。
「姐姐想我嫁,我就嫁。」
「姐姐不想,我就不嫁。」
好吧,看来李公子且有的追呢。
又是一年冬,我收到小弟的喜讯。
他和赵姑娘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六。
我带着春桃回来吃喜酒。
宴席上,竟同贺昭打了个照面。
当时没认出来,他瘦得太厉害。
听小弟说,贺昭和离后并未再娶。
为了找我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一次,外面下着暴雨。
他非要爬上假山摘花,结果不慎跌落,摔伤了头。
忘了一些人,一些事。
而我,恰巧在其中。
「姑娘留步。」
我一怔,是贺昭的声音。
他非常客气地拱手行礼。
「恕在下冒昧,之前可曾和姑娘认识?」
「不曾。」
「那——」
他还想继续问,被出来寻他的小厮打断。
小厮认得我,当场愣住。
「绿——」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趁机离开。
大婚结束,小弟劝我可以留在京城。
左右贺昭得了失魂症,已经不记得我。
日后也不会再找麻烦。
我想了想,婉拒了。
上辈子,我被困死在这,这辈子想换个地儿死。
12
回江州后不久。
隔壁开了间点心铺子,这下可乐坏了春桃。
一天能往那边跑两三趟。
李公子比她跑得还要勤。
我都怕这头猪没等拱到我家白菜,先把白菜养成猪了。
只是点心铺的老板行事怪神秘的,开业这么久,竟一次没见过。
铺子里,只有两个伙计,和一个管事的忙活。
这天晚上打烊,只有我一人。
春桃被李公子接走逛灯会去了。
路上行人不多,我尽量挑着大路走。
还是难免遇到几个喝醉的酒鬼。
其中一位的猪手马上快碰到我时。
我已准备撒开药粉。
他们命好,巡逻的官差来了,把人押走。
我转身,瞥见角落一闪而过的身影,很熟悉。
次日。
点心铺子刚开门我便闯进去。
「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片刻后,老板现身,果然是他。
「你病好了?」
「嗯。」
「为何来这?」
贺昭苦涩地笑笑:「我只是想守着你,在能看得见你的地方就好,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我毫不留情:「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我讲的,他听不进去。
他讲的,我不愿听。
又过几日,他家管事的来找我。
说贺昭病了,染了风寒,不肯看大夫,只想见我。
我乐了:「怎么着?我是大夫?还是我自带药效?他见我就能好了?」
这管事的也不知贺昭从哪请来的,磨人的功夫倒是一绝。
我不堪其扰,只能走一趟。
和前世同样的场景,只不过角色调换。
他躺着,我站着。
他病着,我看着。
「说,找我干嘛?」
他艰难起身,脸上因为高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如果,我不看大夫,生死由命。」
「受你受过的苦,尝你痛过的痛,你能不能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
我沉思片刻。
十分郑重地问他:「贺昭,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真在我这出什么意外,侯府会放过我吗?」
从始至终,他考虑的只有自己的得失,却没想过我的处境。
我不知道他后来到底有没有看大夫。
反正隔壁的点心铺子关门了,贴了个转让的告示。
又过几个月。
春桃在李公子的各种美食投喂下,终于肯点头。
成亲前,她再三同我确认。
「姐姐,你不会再走吧?」
「你要是想去哪,一定带上我啊。」
她男人听完这话差点哭出来。
「姐,你可千万不能走,否则我这家就散了。」
他哭唧唧地拉着春桃的手。
「春桃,如果你们实在要走,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春桃一本正经道:「不行哦,我们姐妹俩的事外人不能掺和。」
好吧,我算被彻底赖上了。
京城小弟来信。
贺昭缠绵病榻多时,始终不肯服药,已于昨日逝世。
算算时间,也就是点心铺子关门后没多久。
那日,他还问过我一个问题。
若还有来世,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我答:「若真有,希望我们不要认识,不要见面,各自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