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尧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泪珠子砸在江亦辰的肩窝里。
“后来……”小家伙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小尧说要去告诉老师。”
说到这里,他的小身体又僵了一下。
“赵朗……赵朗就急了。”
江念尧把脸从江亦辰的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子。
“他朝小尧冲过来。”
“他要推小尧。”
“小尧让开了。”
“他就……”
小家伙顿住了。
江亦辰没出声。
过了两秒,江念尧才把话说完。
“他就自己撞到墙上去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茫然。
江亦辰听,心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不值。
他儿子,被人骂野孩子,被人先动手。
自己没还手,躲开了。
到头来,这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是小尧不对。
江亦辰深吸了一口气。
他停下脚步,把江念尧从肩窝里轻轻托出来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
江亦辰腾出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小尧。”
“爸爸跟你说两件事。你听好。”
江念尧吸了一下鼻子,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第一,你没有不对。”
江亦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别人骂你,你反驳,这叫有骨气。你没错。”
“别人要推你,你躲开了,这叫有脑子。你也没错。”
“他推人不成,自己摔了……”
江亦辰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活该。”
“跟你没有关系。”
江念尧的眼睛眨了眨,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的。
他好像不太确定这些话对不对。
从小到大,他从没听过爸爸这么肯定他!
江念尧垂下眼睛,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江亦辰的衣领。
“可是……”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犹豫。
“要是小尧不跟他计较的话……”
“要是不跟他反驳的话……”
“他可能……可能也就不会摔倒了。”
江亦辰看着他那副又认真又纠结的小模样。
这孩子。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疼。
他伸手揉了揉江念尧的脑袋,掌心覆在那头细软的头发上,停了两秒。
“小尧,你听好第二件事。”
江念尧抬起眼睛看他。
“在这个世界上,”江亦辰的语气平缓下来,“善良是对的。但善良不等于别人打你左脸的时候你把右脸也伸过去。”
“你今天站在那里让他推你,才叫不对。”
“你躲开了,是对的。”
“记住了吗?”
江念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眼泪倒是止住了。
江亦辰重新托回肩窝里,往前走。
步伐不快。
但稳。
等他抱着江念尧走进医务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圈人。
穿着白大褂的保健医生正弯着腰,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照着赵朗的脸。
赵朗坐在诊疗床上,两条短腿悬在床边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估计是哪个老师临时塞给他堵嘴的。
赵泊站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检查细一点。”
他的声音又粗又硬,像是给下属发号施令。
“从头到脚,一样都不能少。脑子也要查,内脏也要查。”
“我跟你讲,小孩子的事情马虎不得。要是我家朗朗有什么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医生点了一下。
“我告你们。”
医生没有接话,只是把手电筒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医用手电,又换了一个角度去照赵朗脸上的红印子。
旁边站着的刘语和年轻老师。
刘语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年轻老师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咬得紧紧。
时不时拿余光去瞟赵泊的脸色。
过了大概两分钟,医生直起身来。
“没什么事。”
“脸上就是皮外擦伤,有点红,没破皮,没肿。用冰袋敷一下,半个小时就消了。”
“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赵泊的脸沉下来了。
他两道浓眉往中间拧,下巴上的肉堆成两层。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按理说,应该检查出点什么的。
至少也得是什么软组织挫伤、皮下淤血之类的,听起来才够分量。
“你确定?”
他的声调往上挑,话里带着刺。
“就碰了一下?那他哭那么大声是怎么回事?疼不是疼?”
医生看着他。
“家长,小孩子摔跤之后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了惊吓,不一定是疼痛的程度有多严重。”
她顿了顿。
“我确定以及肯定。”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带他去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就这一句,语气客客气气,态度不卑不亢。
赵泊愣了一下。
一个校医。
一个小小的校医,居然让他吃了鳖。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
脸上那几道横肉抖了抖,最后冷哼一声。
“行。”
他弯腰把赵朗从诊疗床上捞起来。
“你们这小破医务室,我还真信不过。”
他抱着赵朗朝门口走了一步,“这种小地方的医生,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他拿肩膀撞开半掩着的布帘子,嘴里面还在说。
“走,朗朗,爸带你去大医院。三甲医院。全身检查。”
刘语站在旁边,眼看着人要走,赶紧往前跟了一步。
“赵朗爸爸……”
她叫了一声。
赵泊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刘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您先别急着走。既然医务室的医生已经看过了,暂时没有大碍,您看……”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
“我们要不先去监控室,把刚才的情况调出来看一看?”
赵泊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
他儿子脸上的伤,他刚才凑近了也看到了。
就是蹭了一下,红了一小片,估计睡一觉就没了。
真要跑到三甲医院去挂急诊,到了那边医生一检查,大概率也是同样的结论。
那个时候,更下不来台。
但让他现在就服软,他也做不到。
他赵泊,什么时候软过?
赵泊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朝江亦辰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亦辰抱着江念尧,站在医务室靠窗的位置,两个男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赵泊收回目光,下巴往上一抬。
“行。”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就先去看监控。”
“省得到时候有人赖账。”
刘语在后面赶紧跟上。
路过江亦辰身边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半步。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江先生,您先别激动。”
“刚才我们老师过来的时候,已经大体看了一下监控回放……”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江亦辰怀里的江念尧。
“你家小尧很乖的。”
江亦辰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嗯。”
监控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是个不大的房间。
保安大叔已经提前把画面调好了。
跟江念尧说的一模一样,是赵朗自己扑了个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侧着身子撞在了墙壁上。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赵泊站在监控屏前面,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刚才的气势汹汹,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把赵朗从怀里放下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松了松T恤的领口。
监控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谁都没说话。
然后赵泊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刘语,没有看医生,而是直接对准了江亦辰。
“这位家长……”
“虽然我家孩子是自己摔的。”
他顿了顿,下巴往江念尧的方向抬了一下。
“但你家小孩,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亦辰:“???”
“不知道你这位家长……”,江亦辰语气不紧不慢,“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
“你家孩子自己摔的,怎么就成了我家孩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