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尧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而是整个人都在抖。
他猛地往前一冲,一头扎进了江亦辰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攥住了江亦辰的衣襟。
“哇——”
一声哭喊,从江亦辰的胸口处闷闷地炸开。
那声音很大。
大到周围的家长全都扭头看了过来。
江亦辰整个人僵住了。
江念尧的脸埋在他胸口,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哭声闷在他怀里。
断断续续的。
江亦辰的手悬在半空中。
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当过爹。
真没当过。
上辈子连婚都没结过。
他哪儿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哭了该怎么办?
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江亦辰咽了口唾沫。
他把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落了下去。
手掌贴在江念尧瘦削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校服,他能感觉到这孩子的脊椎骨,一根一根的,硌手。
他轻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很生疏,节奏也不太对。
但他还是拍了。
“不哭。”
他的声音有点干。
江念尧的哭声小了一点点,但身体还是抖得厉害。
“不哭。”
江亦辰又拍了一下,这一次节奏稳了一些。
“爸在这儿。”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念尧的哭声,忽然就变了。
不再是那种闷在胸口的嚎啕大哭。
而是那种终于透出一口气的,带着抽噎的哭。
班主任老师刘语站在旁边。
她看着扑在江亦辰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江念尧,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今天下午在学校,江念尧被别的孩子围观的时候,也没哭。
甚至老师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说。
从头到尾,这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刘语还以为,这孩子性格孤僻,情绪也比较淡漠。
但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淡漠。
是他一直在憋着。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都在憋着。
把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部压在那颗小小的心里面。
直到看见这个男人的那一刻。
他绷不住了。
一个孩子,只有在觉得安全的时候,才敢哭成这样。
江亦辰还在拍着江念尧的背。
动作比刚才自然了很多。
“没事了,没事了。”
他嘴里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江念尧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下去。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最后,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亦辰。
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江亦辰低头看他,伸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笨。
擦得江念尧眼睛都眯了起来。
但江念尧没躲。
刘语走上前一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朝江亦辰微微鞠了一躬。
“江念尧爸爸,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声音里带着诚恳的自责,“这件事情是我们园方的疏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孩子之间的矛盾,让江念尧受了委屈。”
她抬起头,看着江亦辰的眼睛。
“我跟您道歉。”
江亦辰看了她一眼。
这个班主任老师,从头到尾,态度都很好。
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避重就轻。
他摆了摆手。
“没事,刘老师,这事不能怪你。”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孩子在幼儿园,有些事情老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我心里有数。”
刘语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位家长多少会说几句难听的话。
或者至少要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呜哇——!”
旁边突然炸开了一声尖叫。
是那个小胖子赵朗。
他跺着脚,仰着头,嘴巴张得能看见嗓子眼儿。
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团。
“我要回家……我要告诉妈妈!”
那个抱着他的男人,正是刚才开着白色宝马占了江亦辰车位的人。
赵泊。
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在下午的阳光下晃得刺眼。
他一只手拍着赵朗的背,另一只手直接指向了那个年轻的幼儿园老师。
“我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完全没有压低的意思。
“我告诉你们,我绝对会去教育局投诉!”
年轻老师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泊盯着她,眼珠子瞪得滚圆。
“你们这是什么幼儿园?我家孩子被打了,你们老师在干什么?
啊?在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赵朗爸爸,真的对不起……”
年轻老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连连鞠躬,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可赵泊根本没打算收手。
他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解决问题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
“我告诉你们,我们家朗朗要是因为这件事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你们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我要让你们倾家荡产!让你们幼儿园关门!”
年轻老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忍着眼眶里的水光。
二十出头的姑娘,哪见过这种阵仗。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语赶紧走过去。
她站到年轻老师前面,挡在了她和赵泊之间。
脸上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尽管那笑容已经很勉强了。
“赵朗爸爸,您先消消气,听我说两句。”
她的语气尽量平稳,“江念尧的家长也在这里,我们两家家长面对面,任何事情我们校方都会全程协助家长共同处理。”
她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请您不要着急。”
赵朗窝在他爸怀里。
哭声倒是没刚才那么大了。
但嘴角还挂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声音大,雨点小。
干嚎的动静挺吓人,脸上倒是没什么新眼泪了。
江亦辰看着刘语和那个年轻老师。
看着她们不住地鞠躬,不停地道歉。
看着年轻老师眼眶里转来转去的泪水。
他心里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个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坐在办公室里的同龄人,还在为奶茶好不好喝发愁。
她们却要在这里应付这种场面。
说到底,都挺不容易的。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莫名其妙地成了律所老板。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好,捡了副好皮囊。
骨子里,他跟这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
江亦辰把江念尧往身边拢了拢。
然后抬起头,看向赵泊。
“你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急不躁,“我觉得,没必要过多地为难幼儿园老师。”
赵泊转过头来,看着江亦辰。
江亦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最要紧的,是把事情弄清楚。”
赵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把怀里的小胖子换了个姿势抱着,上下打量了江亦辰一眼。
眼神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打我家赵朗的那个孩子的家长?”
他扬了扬下巴,金链子跟着晃了晃。
“我跟你说,这件事情不可能善了。”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坚决,把这件事,一查到底。”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了起来。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家长,已经停下脚步,悄悄看了过来。
江亦辰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赵泊。
足足看了三四秒。
“事情的起因,我们都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随意就定性为我家儿子打你家儿子……”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说话还是要有证据的。”
目光平视着赵泊,没有躲闪。
“不要随便血口喷人。”
赵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什么叫血口喷人?”
他把赵朗放下来,指着他儿子脸上的泪痕。
“事实就摆在这里,还用我多说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