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气氛肃杀,岳老将军一身墨色战甲,须发尽染,却精神矍铄。

    “北戎向来狼子野心,此番接连战败,走投无路才假意投诚,绝不能留后患。”

    这话一出,厅中一众将领却神色各异。

    最终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忍不住出声,“将军,前来投诚的北戎人马共计三十余人,都是北戎精锐。”

    “这些人言辞恳切,口口声声说愿归降中原,戴罪立功。”

    “若是能从他们口中获悉如今北戎的情况,这一战我们或许能少些伤亡。”

    如今虽说是中原占据优势,可北戎人能跟中原对峙这么久,也不是吃素的。

    中原虽胜,可代价却也同样惨烈。

    若是能靠着北戎人投诚给的消息,战士们说不定能多活一些。

    岳清玉忍不住捏紧腰间剑柄,眸中寒芒乍现,“言辞恳切?当年北戎铁骑踏我边境,烧杀抢掠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恻隐?”

    她起身迈步走到厅中,身姿飒爽,一身银甲衬得眉眼凌厉,“我知诸位犹豫是为了将士性命。”

    “我也是岳家军的人我同样想让我们的将士活下去,可战场无情,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毁了大局!”

    “依我看,这伙人要么是想混入城中做内应,伺机里应外合攻破荆州,要么就是走投无路,想借投诚苟全性命。”

    “若真是走投无路,那他们手中的那些消息,也未必能赎得起他们的性命。”

    “无论哪一种,都留不得。”

    这话一出,方才出言之人不由得眉头一皱,“可是!”

    岳老将军抬眸看他,将他话音打断,最终轻轻摇头,“先不急着动手,派人去城楼上喊话,将那为首的偏将单独带上城楼问话,其余人就地看管,一旦有异状,立刻尽数斩杀。”

    众人领命,迅速各司其职。

    不多时,城楼上传来动静,那名北戎将领被两名亲兵押着,走上城楼。

    “在下莫勒,参见将军。”

    莫勒声音沙哑,抬头时眼底满是复杂,“我等并非假意投诚,实在是不愿再跟随仑祁征战。”

    岳清玉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她双眼微眯,神色带着几分打量,“北戎人悍不畏死,如今战败便临阵倒戈,莫不是觉得我中原之人好欺,想耍什么花招?”

    “姑娘明鉴!”

    莫勒猛地抬头,眼中涌出悲愤,“仑祁刚愎自用,听信那靖王裴允谗言,执意选在此时发兵。”

    “我北戎将士本就不擅春夏作战,如今牛羊未牧,又接连几场大败,军中人心惶惶,戎民更是心生不满”

    “如今连勇主最得力的部将卓林都战死沙场,我自觉北戎战胜无望,这才想带着我的兄弟投诚。”

    “要不然,我的下场除了跟卓林一样死无全尸,便只能等特勤抵达, 然后被王帐清算。”

    “这场仗我本就说过多次打不得,如今仑祁不听我的意见,反而处处偏信那靖王,我不愿跟着这样一个眼盲心瞎的勇主赌命。”

    “今日带着我的弟兄前来投诚,只求换取一条活路!”

    岳清玉眯了眯眼,敏锐捕捉到一个重点。

    特勤要来了。

    看来北戎王室也已经快要彻底丧失对裴允的信任了。

    只是如今银子粮草已经准备充足,若是这个时候不能乘胜追击,岂不是有点愧对朝廷为这一场战争准备的种种?

    ——

    裴宴跟着宋沛阳去了江南牢狱,一去就是一整日。

    直到次日晚膳之前,才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谢府。

    见状,谢泠姝当即迎上前去,又递了一杯茶水上前,“那些死士说了什么,怎么叫你和宋世子这样如临大敌?”

    她神色带着关切,不等裴宴开口,又先一步叹了口气。

    “罢了,先不说这些,晚膳已经安排好了,先去用膳,用完膳之后,若是你想跟我说,我便听着。”

    “若是你累了就先去休息,我猜你从昨日出去之后,大概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吧?”

    谢泠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她太了解裴宴,他这个性子,做什么事都会很认真。

    只是他在长安的时候原本就为了北戎之战殚精竭虑,若是现在到江南还不肯好好休息,怕是身体要吃不消。

    想到这,她又将清笙叫过来,“让厨房安排两道温补膳食,殿下这两日也累了,让他今日好好休息一下。”

    “知道了。”清笙含笑看了眼谢泠姝。

    她视线扫过裴宴面上的无奈,一时间笑得更欢。

    饭菜上桌之后,谢泠姝便让清笙和慕云都先退下。

    等旁人一走,裴宴这才开口道,“裴允快要完蛋了。”

    这话没头没脑地冒出来,叫谢泠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才确认道,“他如今不是在北戎吗?”

    “北戎一战总不会结束得这么快,这话的意思是北戎战事有其他情况,还是北戎那边有变动?”

    闻言,裴宴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沉思一瞬,才开口道,“应当说是北戎王庭出现了变动。”

    “用不着等到战后,裴允便要彻底失势。”

    北戎王庭两位特勤分庭抗礼,其中裴允依附的那方特勤生母并非北戎人,如今那特勤母亲身世已经快要暴露。

    北戎人对血统尤其看重。

    等到这件事请尘埃落定,那位特勤自然彻底无缘王座。

    剩下的那特勤,本就和裴允不是一路人,加上政斗,一旦他上位,定是第一个要拿裴允的事情当筏子。

    到那会,裴允自然是要倒霉的。

    如今这个消息甚至已经传到那些死士口中,想必在北戎人眼中,也便不再是什么秘密。

    因此,裴宴这才断言说裴允没有几天好日子能过了。

    “其实裴允这辈子倒是命不错,从前在中原,有圣上偏心,即便是早早去了封地,却也是个富庶安宁之处。”

    “朝中又有圣上为他谋划夺取太子之位。”

    “即便是勾结北戎,意图谋逆,在北戎依旧是吃穿不愁,富贵闲散,这样的好命,真是叫人看着便有些心生羡慕。”

    谢泠姝忍不住唏嘘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