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述抵达江南之后,便直接大张旗鼓回了顾家。

    眼下的顾家已经是强弩之末,顾言述回府之后才发现,府中大半下人都被遣散。

    顾老夫人瘫痪在床,一日之内几乎没什么时候是清醒的。

    顾长风日日抱着酒坛子买醉,何宛蓉一见他这样,便要上手去抢。

    整个顾家可谓是鸡飞狗跳,不得一日安宁。

    顾言述回府没有住上一日,便直接又去了城内客栈落脚。

    他之前被判处流放不是个秘密,可如今他手中有兵,江南又深陷鼠疫,府衙更是几乎被靖王把持在手。

    一时间江南众人也只能装聋作哑。

    顾言述安顿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一趟谢家。

    谢泠姝冷眼看着正厅端坐喝茶的顾言述,神色嘲讽,“你还真是不掉脑袋不知收手。”

    “私自蓄兵罪同谋逆,你要带着顾家上下一起砍头?”

    听到这话,顾言述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还笑出声来。

    “阔别多日重逢,泠姝就只有这话跟我说?”

    他眉头一挑,将茶杯搁到一边,“看在你我往日情分的面上,我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将谢家银子全数奉上,往后我成了从龙功臣,不是不可以考虑为你向殿下求情。”

    “你之前说过,脑中只有情爱之人最是愚蠢,如今太子落败已经是必然的,你可别为了一点点男色将自己困住。”

    “为你谢家上下无数人口好好想想,是要固执己见,跟我作对,还是乖乖将银钱交出来,换一个将功折罪?”

    顾言述面上带着几分得意。

    眼看着谢泠姝不为所动,他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之前不是觉得我被流放就彻底没戏了?如今呢?”

    “靖王从来没有放弃我,足以证明我的能力。”

    “靖王殿下乃是惜才之君,你确有几分从商的天赋,往后将你行商所赚通通奉上,靖王自也会给你留一个活路。”

    “你说是不是,俞夫人?”

    顾言述面上带着笑意,语气却很是冷静。

    流放这段时间似乎将他身上棱角磨平不少,不见之前冲动模样。

    谢泠姝打量他一眼,“若是真的重视你,又为何眼看着你流放,都不肯替你求求情?”

    “顾言述,少自欺欺人了,蓄兵之事罪孽深重,他只是看中了你再无退路,又野心勃勃。”

    “至于惜才……你?”

    谢泠姝毫不掩饰面上的嘲讽。

    如今顾言述主动上门要她交出谢家积蓄,必然是受了裴允指使。

    他们所图谋的,也正是他们所缺失的。

    蓄兵花销极大,光是靠着各处官员贪墨,可支撑不了多久。

    谢家都已经明着站到裴宴身后,可裴允还是舍不得放过谢家这颗摇钱树,足见他手底的存银已经要见底。

    “你在逼我跟你动手?”顾言述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他慢悠悠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睥睨向谢泠姝,“江南可没有人能救你,就算我来硬的,将谢家洗劫一空,又有谁能拦着?”

    “如今好言好语相劝,只不过是看着你还算有用。”

    “你也不是个蠢货,现在长安局势你应该知道,太子在长安苦苦支撑,又能支撑多久?”

    “不出一月,天下就将易主,你若是还冥顽不灵,到那时,谢家便是新帝登基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肥鸡。”

    “你就一点不怕?”

    谢泠姝从容不迫地走到一边坐下。

    她一言不发的样子被顾言述解读为了不安。

    见状,顾言述轻轻勾唇,“你说说,我还曾跟你定下婚约,我如何能害你?”

    “顺应时势才是聪明人的作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谢家主?”

    顾言述这声谢家主喊得极其讽刺。

    他这辈子本应该平步青云,却因为她和沈昭月两个女人,一步步沦落到这个地步。

    若是谢泠姝早点戳破沈昭月的真面目,他如何能被连累到流放的局面?

    这些时日,他在边关吃尽了苦头,无论是谁都能在他头上踩上一脚,如今他终于回到江南,自是要狠狠将这口恶气出一出。

    “我若是不答应,你当如何?”谢泠姝神情淡漠地举起茶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言述的一举一动。

    后者得意一笑,示意她抬头往外看看。

    正厅之外,一队毫无纪律的兵痞正抱拳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看着谢家的装潢。

    似乎只要顾言述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蜂拥而上,蝗虫过境地将谢家的所有财帛抢走。

    “谢家为了江南鼠疫一事,已经几乎掏空家底,将所有现银都拿去赈灾了。”

    “你若是图钱而来,该去围了知州府不是吗?”

    谢泠姝面上不带丝毫紧张,依旧从容开口。

    “你说什么我就会信什么?十万两银子就能掏空谢家?开什么玩笑。”

    顾言述不屑地冷哼一声,脸色随之沉冷下来,“今日你若是配合,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你一意孤行,我也只能给你一点教训。”

    “真的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堪?”

    顾言述示威一般扬了扬手中刀柄。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在朝为官的风度,一举一动都像是山匪从良。

    满身的匪气和嚣张看得人极为不适。

    “你就这么笃定靖王能赢?”

    谢泠姝好整以暇地将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抬眸看向顾言述,“他有几日没联系过你了,你想知道如今靖王究竟在哪里吗?”

    “若是靖王谋划败露,你说说,替他拥兵的你,能有什么下场?”

    “你手上又有多少兵卒?能在江南据守多久?”

    “江南乃是国朝重地,一旦有丝毫风吹草动,周围州郡都将派兵驰援,你当真有足够的底气?”

    顾言述是被流放到边关的。

    没有官衔,没有兵权,他能招来的这些兵卒大多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短时间震慑人还可以,但真要是引来各方官府注意,这些乌合之众连祭旗都不配。

    这个时候将顾言述调派到江南,不过是将他当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裴允真正的兵力和心腹,此刻早就被他带着离开。

    江南若是能够守住对他来说自然最好,就算是受不住,那也是顾言述造反,跟他裴允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偏生顾言述流放一遭,这脑子还是没有分毫长进。

    被人当成投石问路的石头,还要反过来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