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看着裴宴转身离开的背影,指节攥紧到微微发白,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他稍稍吸了口气,才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承和,“如今江南账簿被毁,好些证据可都没了。”

    “偏生太子一来就出这种事,如今布政使又被下狱,你说本王要查走私,该从何查起?”

    “朝廷给本王的时间有限,沈知州自是要配合本王查案的,若是迟迟找不到突破口,若是朝廷怪罪……”

    “你说着责任,本王和沈知州谁能担得起呢?”

    裴允说话很聪明,不动声色地将责任与沈承和平摊。

    他就是要借着话茬,逼着沈承和跟自己站到一边,倒咬一口裴宴坚守自盗。

    眼见沈承和依旧纯良无害地保持缄默,裴允脸色略微有些难看起来。

    “太子此前在孟家出事之时,就已经来过江南查案。”

    “走私之事需要商贾协助,原本江南商行这边顾谢两家鼎足而立,如今顾家式微,只有谢家蒸蒸日上。”

    “那谢家的谢泠姝又跟太子走得近,难道沈知州就不怀疑这件事跟太子有关系?”

    “还是说沈知州自己也参与其中了?”

    “十年寒窗苦读,这才能够高中榜眼,沈知州可不要一时想不开,将自己的前途葬送了啊!”

    裴允直接将威胁摆到了明面来。

    沈承和靠着谢家和裴宴的手笔坐上江南知州的位置,无论谁看他都是裴宴一党的人。

    但裴允并不将这件事当回事。

    一个江南知州的位置就能将沈承和收买,那他只要给出更丰厚的报酬,沈承和一样可以倒戈向着他。

    他母妃虽然只是贵妃,可如今朝中谁不知道,皇帝对于贵妃的偏宠?

    若不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如今的皇后之位早就已经换了人来做。

    裴宴这个太子又不受皇帝喜爱,全是苦苦硬撑罢了。

    裴允自觉胜券在握,上前走到沈承和身边,轻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沈知州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明珠暗投,你可知道后果?”

    沈承和咬着牙,额上渗出些许冷汗。

    他抿唇不言,直到裴允面色微变,他这才忙不迭撩起衣袍,俯身跪地。

    “知州府走水之时,臣正在屋中休息,书房当时只有谢泠姝和殿下二人,臣对内情一无所知!”

    沈承和头上冒着冷汗,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带着几分不得已,却又无可奈何。

    裴允这才满意一笑。

    他对沈承和的要求本就不多,也不指望沈承和能为了他赴汤蹈火。

    沈承和只需要装聋作哑,剩下的事,便也用不上他。

    “能高中榜眼之人,果真是可塑之才。”

    裴允欣慰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随后才往外走。

    他半只脚踏出正厅,却又开口补上一句,“明日提审布政使,本王亲自审问。”

    这是要作伪证了。

    沈承和心知肚明,垂头应了一声。

    ——

    消息传到谢泠姝手上的时候,她正坐在院中,看着自己刚拿到手的玉算盘。

    听到清笙的传话,她眼神微微沉下,“当真是急不可耐,殿下明日才走,他明日就要出手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小姐,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殿下从江南回长安还需要一段时间,等到殿下的东西呈交到御前,又需要时间。”

    “若是这段时间内,靖王殿下若是不管不顾地动手,先一步将罪名摁死,我们能等到殿下的回援吗?”

    清笙有些担忧地看向谢泠姝。

    周彦一个布政使都敢给她强行安上罪名,换成裴允自己动手,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他若是要强行给我定罪,就算是能将我摁死,他自己也难以自圆其说,不到没有希望之时,他不会这般铤而走险。”

    谢泠姝垂眸,气定神闲地开口。

    她不了解朝政之事,但不是不会看人。

    裴允此人心机深沉,便是周彦受命要用谢家财产却填补亏空,他也留了后手,要让俞怀瑾对她施恩。

    为的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只是没想到,裴宴到的太及时,正好让他的谋算胎死腹中。

    如今只要适时的给裴允一点希望,他便不会狗急跳墙。

    能名正言顺地让裴宴背上结党营私,伙同商贾,走私牟利的大罪,他自然不会铤而走险,去做没有把握的事。

    能干干净净坐上太子之位,谁愿意去背负一身骂名?

    “之前誊抄的伪本账簿该派上用场了。”谢泠姝站起身来,又漫无目的地拨了拨算盘。

    玉珠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像是算总账的前兆。

    裴允,周彦,俞怀瑾,这些人联手起来想要算计谢家家产,如今也是时候回敬一二了。

    “小姐是想将伪本故意泄露给靖王?此举是不是有些冒险了?”慕云在一旁显得有些纠结。

    若是裴允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伪本的真实性还好,若是被他发现,只会让他更快对谢家下手。

    谢泠姝神色云淡风轻,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精通算账,当然更精通怎么做账。”

    “在他眼里,江南府库的账簿早就被销毁了,他从抵达江南开始,就已经自觉胜券在握,如此高高在上,马失前蹄也是应该的。”

    “况且,他这次来江南,可不是为了自己查自己,他的目的在于孟家暗格里藏着的走私账簿。”

    “账簿本来就没有写着主子是谁,落到谁手上,要怎么解释账簿的来源和去处,不都是手持账簿的人说了算?”

    唯一的漏洞,只在于这走私账簿和江南府库账簿的高度重合。

    只是不敏感与账目之人,就算是将两本账簿都摆在眼前,怕是也看不出其中蹊跷。

    再说了,江南府库的账簿如今在众人眼中已经不存在。

    裴允费心将东西毁了,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玩一手栽赃陷害,又怎么会自己将账簿再找回来。

    这一招虽险,但胜算极大。

    “不过如今还不急着让他知道这件事,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反而叫人不敢相信是好东西。”

    谢泠姝垂下眸,淡淡开口嘱咐一声。

    等到裴允耐性尽失之时,这账簿来之不易,才会让他更加深信不疑。

    等他拿着伪本讨伐裴宴的时候,也就是他坐实不臣之心之时。

    这个计划她和裴宴已经商讨过了。

    她有的是耐心,能陪裴允慢慢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