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配比很重要,但是毕竟用的药材都差不多,充作主药的红花、当归、桂枝和紫草一样不少,成药倒是不算难。
顾鹤年一罐罐的看过去,脸色平静,也看不出他满不满意,学员们个个更加提心吊胆,几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许知桃也端着自己的作业静静的等着。
小李悄悄往许知桃这边凑,探头来看她的药膏,
“给我看看你的,呀!紫红的真透亮。
你咋做的,我的颜色咋那么红?还能看出明显的颗粒,差哪儿了呢?”
那边顾鹤年也点评到颜色了,
“凡士林本性是淡黄色半透明膏体,加紫草,颜色会变成紫红或深红,这是冻疮膏的主色。
加红花,会溶出橙红,让颜色偏蓝紫。
当归和桂枝,是棕黄浅褐细粉,加入后,会使膏体变色,偏向暗红棕紫,有点儿像糖浆状。”
说了一大通,他大喘气了一下,拐了个弯,
“这都是基于理论上的说法,但是实际上,成品装罐后,更多的会呈偏紫红色,尤其是反光的时候,更为明显。
凝固后刮开呈均匀的深砖红色,或者紫棕色,都是正常的。”
小李挠挠头,壮着胆子,
“教员,我的颜色很红,有些厚重,而且有明显的颗粒感,这是哪个步骤不对呀?”
顾鹤年头都没抬,
“红花多紫草少,则颜色偏橘红亮。
反之,则偏紫黑色。
至于颗粒感,”
这次顾鹤年起身,淡淡的看看了一眼小李,
“红花要极细粉,当归桂枝也要中细粉,你过了几遍筛?”
小李一呆,
“我,我忘了!”
他旁边的陈向军和马小栓毫不客气的笑了,屋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些。
顾鹤年“哼”了一声,倒也没批评他们。
绕了一圈,绕到许知桃面前,他停顿了下,拿起来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出一块涂在手腕上,又仔细闻了闻,没说什么,不过眼里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点评了一番,没说什么比例才是标准,但是把只要过程中容易出现的误差,和需要注意的重点总结了一下,
“药方是死的,但是配伍比例,是活的,用途不同,药材品质不同产地不同,或者,你们在基层,也可能会面临药材紧缺的时候,这些都需要你们随机应变,选择最合适的方式处置。”
底下学员赞同的点头,这倒是实话,他们大多都是基层的,卫生员或者小大夫,除非被分配到医院,药方的药材储备齐全,否则,药材不齐全,才是最常态。
顿了顿,看底下的学员都听进去看了,顾鹤年干脆引申了一下,
“这种药膏倒是其次,毕竟这还没到救命的份上,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
但是你们面临的病症,比这紧急的不说千千万,也定然不在少数,道理是一样的,有条件的时候,有一二三让你选择,但是没有选择的时候,你就要学会利用现有的资源和条件,达到最大效果。
比如消毒,有条件的时候,可以用消毒液,用碘酒,酒精。
在野外或者事发突然,身边没有这些东西,就要抓住身边一切能用的东西,高度白酒,选择可以消毒的药材煎熬冲洗,比如黄连、黄柏、金银花、蒲公英这些,如果不方便煎熬,也可以用碾碎的汁液清洁伤口。
再不济,如果什么都没有,不能生火,没有草药,也要用清水清洗伤口,虽然不能消毒,也要将伤口上能清理掉的都清理干净,到了能处理的地方第一时间消毒处理。
总之,不能什么都不做,做了,就比不做要好。”
他扫了一眼认真听讲的学员,
“即便是绝境,只要努力,也会有一线生机,你们,就是病人的一线生机,有时候,可能就会是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他没多说,他教的是中医,不是思想政治,这是政委的工作。
“既然是实训,那就实训到底,你们自己制的药,都自己拿回去,好好感受一下,希望下次实训课,大家都会有新的体会。”
许知桃也惊讶了,虽然是常用的药材,二十多人份的,可也不是个小数目,这学校,这么大方吗?怎么跟医院药房那抠抠搜搜得作风完全不一样?
小李身边的几个男生欢喜的很,马小栓更是连盖子都没盖,直接就抠出来擦在手背上。
这时候有冻疮不是什么稀奇事,在这西北地界儿很常见,在部队里更是常见。
顾鹤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总归就这几味药,只有药效高低之分,让他们亲自感受下,试下自己的水平,是好事。
不过,顾鹤年摇摇头,现在希望有多大,试验后,有不少人的失望就有多大,今儿个这药,成是都成了,就是这效果,可真是参差不齐呢!
“今天的作业就是这药膏,回去都写一份总结评价,哪儿好,哪儿可以更好,明天交上来,。
另外,明天的中医课,不上常规课,集体外出,去机关医院见学。
只两个科室,中医内科,中药房。
内容也不多,上课,见病人,看中药房。
注意纪律,排好队进去,跟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摸的不摸,不准擅自离队,不准进非指定科室。
可以记笔记,回来写见习记录,我要查。”
刚乐呵了一波的学员们,安静了一瞬,课堂顿时就沸腾了,
“真的?”
“能出去了?哎呀,终于能出门了。”
“对对对,见习也好,学习也好,能出门了,不过机关医院,听着就觉得很厉害。”
许知桃也不例外,虽说出去也不能单独离队,也不能干什么,但是自打来了就在这围墙里,那种约束感,被规矩框框着,还是不一样的。
小李怼怼她,
“诶,跟你一起玩的那几个,我记着有两个就定岗在这机关了,是不是?”
是啊,从来了许知桃就惦记着,有通信,但是一直也没有机会见一面,这么算起来,几个小伙伴也足有一年没见面了。
辛恪昭虽然名义上是师部下面的汽车连,但是许知桃后来才知道,汽车连的车场和连部营区倒是离部队不远,但是定岗后,先是半年多的训练期,结业后,许知桃想着这回应该能常见面了吧?
结果,没几天,新司机就被分配给老司机带着,出去跑车了。
这么一来,这个离的最近的,别说见面了,就是联系都不稳定,毕竟跑车的出去,那基本就抓不着影儿了,写信什么的根本就不现实。
这么一比,这个离的最近的,反倒都没有离的远的这几个联系的多
“是啊,他们两个都在这边,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见着。”
晚上回去后,几个姑娘已经都知道中医班做冻疮膏的事了,许知桃干脆就把自己的那罐拿出来,
“你们要是信得着我,就帮我试试,我自己也不确定效果。”
几个姑娘都知道许知桃在药材上成绩好,立刻就应下了。
“这可是好东西,你舍得给我们用,我们还得谢谢你呢。”
赵小芳眼眶都红了,
“你真的舍得给我用?不用给家里人留着吗?”
这是常态,物资紧缺,不管是部队,还是工厂,发了东西自己用不上,第一反应都是留着给家里人。
王大梅伸出去的手也缩了回来,
“是啊,你不用留着给家里吗?”
许知桃不能说自己有更好的,只能往明面上推,
“什么时候回家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冬天都过去了,我家里要是有需要,再去找我师傅就是。”
哦,对,几个姑娘才反应过来,许知桃还有个当中医的师傅呢。
王大梅放心了,一边谢了,一边小心的抠了一点儿满满涂,
“你师傅,很厉害吗?”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厉害是什么标准,我肯定是认为他厉害的。
从我入门,教我认识药材,诊脉,辨别病症,都是我师傅亲力亲为带我的。”
顾鹤年来了之后许知桃也意识到,她师傅,应该不是普通的大夫,弄不好真的是跟顾鹤年一个级别的。
她正想着,就听见苏婉开口加入谈话,还是罕见的感慨,
“你们说起冻疮膏,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是我姥姥家那边的一个大夫,姓陈,叫陈景仁,在那一片特别有名,他最擅长的就是做冻疮膏,据说效果特别好,还不贵。
但是每年做的冻疮膏数量都很少,很多人求上门他都不做。
传说他这个人又很奇怪,就是脾气有些怪,平时给人看病也很尽心,但是有时候又对药材的要求很高,特别挑剔,但凡有一味药材品质不好,这药他就不做了。”
“啊?可是,这样的话,不是会少救很多人吗?”
苏婉一摊手,
“说的就是啊,但是人家就是这个脾气,他挑药材也是对病人负责,谁也不能说他做得不对,你总不能跟他说,药材差不多就行,你对付对付得了,是吧?药是救命的,这种话谁敢说?”
许知桃眼皮子跳了一下,又跳一下,这个描述,这个情节,怎么这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