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18日,西北延州,清晨五点。

    林念在土炕上睁开眼时,最先听到的是远处军营传来的起床号声。

    她猛地坐起身,土炕的硬实感传来,头顶是窑洞特有的弧形顶。墙上贴着泛黄的先进生产者奖状,五斗柜上摆着红灯牌收音机,旁边是她和女儿的合影,黑白的。

    上辈子,这张照片至死她都带在身边。

    一切都太熟悉了!

    可这不对。

    她明明已经死了,胃癌晚期,死在2026年初,省城的廉租房里。

    死时孤苦一人,没有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林念!死里面了吗?”林念打了个寒颤,认出这尖利的声音是婆婆王秀兰的,“建国今天要去榆城,赶紧起来做饭!懒得像猪一样,等着老娘伺候不成?”

    所有记忆瞬间灌进了她的脑子,她竟然重生到跟陈建国离婚的前一天!

    被抛弃的绝望,争夺抚养权的屈辱,想见女儿一面的艰辛,胃癌晚期的剧痛,死时的凄冷……

    各种情绪冲击后,起身下炕时,林念眼中褪去前世的温顺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冷冽清明。

    她才二十六岁,大好的时光可不能再次浪费在一家人渣身上。

    她打开柜子,挑了最干净的一套衣服穿上,把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

    推开门,延州十月的寒风扑面而来。

    婆婆王秀兰正叉着腰,怒气冲冲瞪着她:“做个饭还要打扮,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正经的女人!”

    林念没接话,径直走向厨房。

    王秀兰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数落:“再怎么打扮,也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生完月月都五年了,还没有怀上。我啥时候能抱上孙子吆?”

    林念恼了,转身将王秀兰的手推到一边:“我为什么不能生,你不知道吗?生完月月三天你就逼着我下地干活……”??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建国就进了院子,他一整夜没有回家,带着满身酒气。??

    林念记得清楚,这天陈建国回来没一会儿功夫,蒋婷就拿着B超单子找上门。??口口声声说自己肚子里怀的是陈建国的儿子,王秀兰一听,吵嚷着让陈建国跟她离婚……??

    “林念,你胆子肥了?怎么跟妈说话?”陈建国张口指责。??

    林念冷笑:“这些年我够顺着你了!你养在外面的女人有我听话?”??

    “你…你胡说什么?”陈建国脸上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胡说?林念倒数了十个数。??

    “十、九、八、七……三、二、一。”??一字刚落,院子外一阵尖锐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建国哥!”蒋婷人未出现,声音先扎进来“B超单子出来了,我怀的是儿子!”

    ??蒋婷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全新的针织衫,脸上带着得意与挑衅的笑。??

    王秀兰眼睛一亮,抢过单子,实则根本看不懂,只一个劲地傻乐:“儿子!真是儿子!老天开眼,我能抱孙子了!”

    ??陈建国眼睛一个劲往林念脸上瞟。??他在等。等她哭,等她闹,等她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

    上辈子,林念确实闹了。??她扑上去打蒋婷,被陈建国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王秀兰骂她“不会下蛋的母鸡”,邻居围了一圈看笑话。??

    最后她什么都没要,抱着女儿月月净身出户,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可这辈子……??林念平静淡定,如同失聪失明的人一样转身往厨房走。??

    “林念!”王秀兰愣住,“你没听见吗?蒋婷怀了建国的儿子!”??

    “听见了。”林念头也不回,“恭喜你,有孙子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蒋婷先沉不住气,追进来:“林念,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林念往锅里添水,“你怀孕了,恭喜你。要留下来吃早饭吗?延州没什么好东西,小米粥还是管够的。”

    蒋婷被她噎住。??

    王秀兰拉着陈建国冲进来:“林念!你别阴阳怪气的!建国跟你离婚,蒋婷进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林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像看戏子演戏。??

    “离。”她说。??王秀兰愣住。??“我说离。”林念从灶台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你……”王秀兰被她的痛快整不会了。

    ??林念语气平平的:“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月月归我。”??

    “第二,我要两千块,一次性付清。之后陈建国每月付一百块抚养费,直到月月十八岁。”

    “第三,我要军区后面那孔旧窑洞。”??

    三个条件,只有第二条让他们肉疼。??可两千块多吗?对于别的家庭来说是多了些,但对于陈建国来说,一点不多。

    ??这些年他往返榆城和延州,贩煤贩油,早就成万元户了。??要不然哪有钱在外面养女人???

    不过这个家的经济大权一直握在王秀兰手中,她苛待林念,这些年林念能接触到的钱只有买菜钱,她抠抠搜搜,偷偷攒下了不到二百块。

    为了能给女儿更好的生活,这笔钱她一定得拿到!

    还有那孔旧窑洞,十年后就要拆迁,能换两万块,够月月上大学了。??

    “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敢要这么多钱?你咋不去抢?”王秀兰指着林念的鼻子骂。

    “是呀!你已经耽误建国哥六年了,给你二百块钱赶紧滚,别不识相!”蒋婷挽着王秀兰的胳膊,说着尖酸刻薄的话。

    “陈建国,你也这么觉得?”林念冷笑。

    陈建国没见过这样的林念,只一个劲说钱要得太多,见林念不松口就沉默起来。

    林念懒得跟他们纠缠,扔下一句话:“行不行你们赶紧商量。八点钟民政局开门,办了离婚不影响你去榆城。”

    说完她进了女儿月月住的小窑洞。

    土炕上,小丫头已经醒了,用被子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五岁的孩子瘦得像三岁。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月月红着眼睛问。

    想起上辈子月月经历的种种苦难,林念泪眼婆娑。紧紧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发颤:“妈妈会一直护着你,绝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