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评审的路上接到电话,方总说我被裁了。回到家,电视新闻里播公司拿下48亿滨江项目,用的就是我的方案。庆功宴全员参加,没人叫我,连群都把我踢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直到甲方打来电话,告诉我方案里的核心专利授权,昨天刚好到期。职场没有功劳簿,只有筹码。
手机震动。
我看屏幕。
方总电话。
我接了。
"陆远,到哪了?"
"去评审路上。还有十五分钟到住建局。"
我单手扶方向盘,车在高架上。
"别去了。掉头回公司。"
"评审不参加了?"
"你不用参加了。集团那边下了通知,架构调整,设计三部撤了。"
他顿了一下。
"你被优化了。回来办交接。"
我没出声。
前面红灯跳了。后车跟得近。
"听见了?"方总问。
"听见了。"
灯还是红的。我打了转向灯。
绿灯一亮,我打方向盘掉头。后面那辆车急刹,喇叭按了三秒。
我没理。车拐上辅路,往公司方向开。
九点四十。
进公司停车场。电梯上十七楼。
前台小周在吃包子,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过办公区。屏幕亮着,键盘响着,没人看我。
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
桌面清空了。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摆在桌上。
人事吴姐站在隔断外面。
"陆远,来签个字。"
她把文件推过来。
离职协议书。三页。
赔偿金那一栏,N+1。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笔。签了。
"私人物品你核对一下,都在箱子里。"
我打开纸箱看了看。
水杯。计算器。一摞图纸的复印件。一张和项目组的合照。一个旧充电头。
合上了。
"工牌交一下。"吴姐伸手。
我摘了脖子上的挂绳,放她手心里。
"手续齐了。"她收好文件,"祝你顺利。"
我抱起纸箱。
经过每张工位。
没人抬头。
整层楼只有键盘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秦浩。涉及二部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低头开始划手机。
我走进去。电梯下行。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负一楼。我先出去。他没动。
停车场灯光发黄。
我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放箱子。
关上。
手机响了。
我妈。
"远远,评审开完了?"
"开完了。"
"怎么样?"
"还行。等结果。"
"晚上回来吃饭。你爸炖了筒骨汤。"
"好。"
挂了。
我上车,绑安全带。
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七层灰色玻璃幕墙。
八年。
今天纸箱就这么大。
发动车。开走了。
我家在城北,老小区。七楼没电梯。
我把箱子留在车上。空手上楼。
门没锁。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搁茶几上。
我妈在厨房,汤咕嘟咕嘟响。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我爸转头。
"没什么事。提前走了。"
我换了拖鞋。
我妈擦着手出来。
"评审结束了?"
"嗯。"
"结果呢?"
"等通知。"
她看了看我。
"脸色不太好。去歇会儿吧,汤还要炖。"
我进自己屋。关上门。
坐床沿上。
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枝条伸到了防盗窗边。叶子还是绿的。
我躺下去。看天花板。
手机开始震。一直在震。
掏出来看。
公司大群。消息刷屏了。
"恭喜公司!!48亿大单!!"
"方总牛!!"
"滨江综合体项目,全市最大的!"
"听说甲方点名要咱们三部的方案,说最契合需求!"
"三部不是裁了吗?"
"方案留下了就行。哈哈。"
"今晚庆功宴!全员参加!朝阳酒店六点!别迟到!"
我往上翻。
行政发了一条正式通告。
"热烈祝贺我司成功中标瑞城集团滨江城市综合体项目!项目总金额48亿元!该方案采用我司自主研发的核心结构技术体系,感谢全体同仁努力付出!特别致谢:设计三部陆远同事在前期方案阶段的贡献!今晚六点,朝阳酒店,庆功晚宴,全员务必出席!"
我看了三遍。
退出群聊。
群名旁边显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放下手机。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正中间歪歪扭扭延到墙角。像一条河。
客厅里电视声很大。
新闻在播:"今日上午,瑞城集团滨江城市综合体项目招标结果揭晓,本市知名设计企业恒创设计集团成功中标,项目总额48亿元。该项目采用全新结构设计体系,预计将成为滨江新区的标志性建筑群……"
我爸在外面喊:"远远!你们公司上新闻了!大胆子啊!"
我没应。
厨房里排骨汤的味道飘进来。
我妈在哼歌。
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
"我是瑞城集团项目管理办公室的,姓周。关于今天中标的滨江项目方案,我们需要和方案的主创设计师确认几个技术环节。请问您今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吗?"
我从床上坐起来。
"方案主创设计师?"
"对。投标文件里注明,核心设计方案由贵司陆远先生主持完成。按合同要求,后续深化阶段需要主创设计师本人参与对接。"
"恒创那边没跟你们说?"我问。
"说什么?"
"我今天上午被裁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放下手机。
打开苏蔓的微信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的,"明天评审顺利。"我回了个"嗯"。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被公司裁了。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晚上有空吗?想见你。
还是删了。
手机又震。
苏蔓来电话了。
"陆远,你是不是被裁了?"
消息传得快。
"谁告诉你的?"
"同事说的,群里都在传。"她的语气有点急,但不是担心那种急,"你之前不是说三部不会动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还没想。"
"你三十二了。八年就在一家公司,出来能找到什么?"
我没说话。
"我妈昨天还问我你的事。她说设计院这行不稳定,让我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的事。"
我攥着手机。
"我工作没了,不影响我们的事。"
她又沉默了。
"陆远,我觉得……我们先冷静一下吧。"
"冷静一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各自理理。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也需要想清楚。"
"好。"
我挂了电话。
坐了一会儿。
打开朋友圈。
苏蔓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
配图是一家日料店,高端的那种。两杯酒。对面有个人的手,袖扣是银色的。
文字只有一行:谢谢请客。后面一个笑脸。
我放大图片。
那个袖扣我见过。
设计二部年会的时候,秦浩戴过。他总喜欢戴袖扣。
我关掉手机屏幕。
窗外银杏叶子轻轻地动。
客厅里我爸又喊:"远远,汤好了!"
我说:"来了。"
饭桌上,我爸一直说那条新闻。
"48亿,了不得。你们方总有本事。"
"嗯。"我喝汤。
"你参与了没有?"我妈问。
"前期做了点方案。"
"那有你的功劳呀。"她给我夹排骨。
"算不上。"
"庆功宴你去不去?"我爸问。
"不去了。"
"为啥?这种场合得露个脸。"
"没接到通知。"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回房间。
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又打来了。
"陆远先生,我是瑞城集团的周正国。刚才通话断了,我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我说了,我已经不在恒创了。"
"这个我们知道了。刚才和恒创那边沟通过,他们说您今天上午离职。"他语气严肃了,"但这正是我们需要找您的原因。"
"什么意思?"
"您方案里的核心结构计算模型,备案系统里显示是您的个人专利,不是恒创的。"
我没接话。
"按我们查到的记录,您将这项专利独家授权给恒创使用,签过一份许可协议。期限一年。"
"对。"
"许可到期日是前天。"
我坐直了。
"目前系统里没有续约记录。也就是说,从昨天起,恒创已经没有权利使用您这项专利了。"
我想起来了。
去年的时候,方总让我签的那份协议。一年期限。他说到期了补签就行。
到期之后,没人提这个事。
我也忘了。
"所以……"我说。
"所以从法律角度看,恒创用了已经失效的专利授权来参加投标。中标方案的核心技术基础,可能不具备合法性。"
周正国的语速快起来了。
"陆先生,这关系到48亿项目的合法性审查。我们必须尽快和您当面谈。请您带上专利原件和相关文件。"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
"现在过来?"
"越快越好。地址发您。"
他挂了。
短信进来。
瑞城大厦。中心区。二十六楼。
我出房间。
我妈在收碗。
"又要出去?"
"有点事。"
我进屋找了文件柜的钥匙。打开最底下那层。
蓝色封皮。结构计算模型专利证书。
我塞进背包。
"什么事?"我爸在沙发上转头。
"工作上的事。"
"不是结束了吗?"
"又有了。"
我穿鞋。
"汤没喝完,晚上热热再喝。"我妈说。
"好。"
下楼。开车。
输入瑞城大厦地址。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下午路上车多。我等了三个红灯。
方总的电话来了。
我看屏幕。没接。
他又打。
我按了拒绝。
第三次。
我关了手机。
两点五十。
瑞城大厦。全玻璃幕墙,四十层。
前台核实了我的预约。给我贴了访客标签。电梯直达二十六楼。
会议室不大。一整面玻璃墙对着滨江。
三个人坐在桌子对面。
中间那人站起来。
"陆先生,我是周正国。项目管理办主任。"
握手。
他示意我坐。
我坐下。把背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蓝色封皮放桌上。
周正国打开看了看。翻了两页。点头。
"和备案记录一致。原件。"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拿过去细看。
"我是法务部的,姓郑。"她推了一份文件过来,"这是我们从知识产权局调取的专利授权状态查询报告。"
我接过来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
专利权人:陆远。
被许可方:恒创设计集团有限公司。
许可类型:独家许可。
许可期限:去年三月十五日至前年三月十四日。
续约状态:无。
"这份报告今天上午出的。"郑法务说。
周正国靠在椅背上。
"陆先生,我直说了。您的这个计算模型是整套方案的基础。评审的时候,专家组给这项技术打了最高分。去掉这个模块,方案总分达不到中标线。"
"我知道。这个模型我做了两年。"
"所以问题就在这。恒创今天拿这个方案中标,但使用的专利授权,前天就到期了。投标当天,他们其实已经没有使用权。"
另一个男人开口了。
"我是项目合规部门的。如果恒创在授权过期的情况下参与投标,中标结果可能面临挑战。甲方也要担责。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三个人看着我。
周正国把话说明了。
"陆先生,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您愿不愿意重新授权?如果您愿意,对象可以是恒创,也可以是别的主体。如果不愿意,这个项目可能要推倒重来。"
我看着窗外。
滨江的水在太阳下反光。
对岸空地上立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瑞城滨江综合体,即将启动。
那片地,我研究了一年半。土质报告、荷载分析、抗震等级,全是我一个人算的。
我转回来。
"让我想想。"
周正国点头。
"可以。但时间不多。项目审批有窗口期。最迟后天,我们需要一个答案。"
从瑞城大厦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开了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方总的。
还有两个秦浩的。
一条微信。老许发的。
老许叫许国良,结构部的老工程师,在公司比我早三年。和我一个办公室坐了六年。
消息只有一行:"出来说。"
我给他打过去。
老许接得很快。
"你在哪?"他声音压得低。
"刚从瑞城大厦出来。"
"你去瑞城了?"他停了一下,"怪不得方总下午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他知道了?"
"瑞城那边打电话过来了。说要和你对接,不认恒创现在报的方案联系人。方总当时就变了脸。"
"他急什么,不是把我裁了吗。"
老许叹了口气。
"陆远,你听我说。这事不是临时决定的。"
"什么意思?"
"上个月,方总和秦浩吃过一次饭。我是后来听行政的人说的。那次饭局之后,秦浩升了副主任,直接管项目分配。方总把你名下的三个项目全转给了他。"
我握着方向盘。
"投标方案是你做的,方总心里清楚。但中标之后的执行阶段利润最大,他不想分给你。"
"所以先裁了我。"
"先裁你,方案留下,执行阶段的功劳和奖金全归他和秦浩。他算得很明白。"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老许压得更低了,"今天庆功宴上,方总讲话,说方案是他亲自带队完成的。全程没提你名字。"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映的路灯。
"群里的通告不是写了我的名字?"
"那是行政发的,后来方总让撤了。现在群里那条通告已经删了,换了一版。新版里没你。"
"行。"
"你怎么打算?"老许问。
"还没想好。"
"你那个专利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方总正在让法务查你的授权协议,想找说法。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了,老许。"
"在这公司八年,真心待你好的没几个。"他说,"你自己拿主意,但别吃亏。"
挂了电话。
我发动车。
开上高架。
城市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四十八亿。
八年。
纸箱那么轻。
我没回家。在江边停车场停了很久。看着对面工地上那块广告牌。
灯打在上面。字很亮。
瑞城滨江综合体。
我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方总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陆远,你昨天去瑞城了?"他开口就问。
"他们找我。"
"找你什么事?"
"方案的事。需要主创确认技术环节。"
"你已经不是恒创的人了。公司方案由公司负责对接。你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一方去谈。"
"我没代表恒创去。"
"那你代表谁?"
"代表我自己。方案的核心专利是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远,你别把事情搞复杂。专利的事我们可以谈,回来签个续约就行了,条件你说。"
"昨天裁我的时候,怎么没谈?"
"那是两码事。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方总,群里的通告你让人删了,新版里我名字没了。庆功宴上你说方案是你带队做的。你安排了什么,我清楚。"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
"你想怎样?"
"后天之前,瑞城需要一个答案。我给不给授权,看我自己。"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方总。"
"陆远,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圈子就这么大。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秦浩的微信来了。
"远哥,听说你和方总闹得不太愉快?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谈,别冲动。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没回。
又一条。
"方总也是为公司好。你这边如果愿意续签专利,方总说条件可以重新商量。加钱也行。面子上大家都好看。"
我把对话框关了。
下午。
方总的秘书打来电话。
"陆工,方总想约您明天上午来公司聊一下,关于专利续约的事。他说可以在他办公室谈。"
"不了,我不去恒创了。"
"那您看在哪里方便?"
"不需要。我直接和瑞城对接。"
秘书那头停了一下。
"好的,我转达。"
挂了之后十分钟,又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陆远先生吗?我是恒创法务部的,姓张。关于您和公司之间的知识产权授权事宜,有几个法律问题需要和您正式沟通。您方便来一趟吗?"
"有什么发律师函。"
"陆先生,我们还是希望协商解决……"
"律师函。"
我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徐江设计院的王总。之前聊过,说他们今年扩招,有意让我过去。
"陆远,上次说的事,我们内部又讨论了一下。今年暂时不考虑增补了,不好意思。"
"没事。"
"改天再聊。"
挂了。
第二个是东和建筑的人事。上周给我发过面试邀请。
"陆先生,非常抱歉,岗位已经招到人了。感谢您的关注。"
"好的。"
两家。一天之内。
我坐在窗边,看着老银杏树。
老许的微信来了。
"方总昨天给好几家设计院打了电话。他在行业协会有人。你出来找工作,可能会不太好走。"
我看着这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他怕你把专利给别人,想先把你的路堵死。你没了地方去,就只能回来找他签合约。他就是这个算盘。"
我放下手机。
走到客厅。
我爸在看电视。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
"见个人。"
下楼。开车。
去了一趟知识产权服务中心。
调了我名下所有专利的备案信息。
三项专利。
最核心的一项,就是那个结构计算模型。
授权给恒创的独家许可,已经终止。
另外两项,从没授权给任何人。
我把全套文件复印了三份。
回到车上,给周正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可以谈。"
他秒回。
"上午十点,瑞城大厦,二十六楼。郑总也在。"
郑总。
瑞城集团的董事长。
郑海平。
滨江项目是他亲自盯的。
我把手机放下。
晚上八点。
我在家吃饭。
方总来电话了。
这次他语气变了。
"陆远,我想了想,之前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这样,你回来,待遇翻倍。设计三部重新成立,你当主任。另外专利续约的费用,公司一次性支付你一百万。"
一百万。
四十八亿的项目,给我一百万。
"方总诚意够大的。"我说。
"你也是恒创出来的,项目能做成,对大家都好。"他放软了,"合同我让法务草拟了,明天你来看看。条款你要改都行。"
我确实想了一下。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回去当主任,待遇翻倍,工作稳定。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手机又震了。
老许新消息。
一张截图。
是方总和秦浩的微信对话。
方总:"先把他稳住。只要签了续约,三个月试用期,随时可以动。"
秦浩:"明白。文件要不要加竞业条款?"
方总:"加。范围写大一点。签完他就走不了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站起来。
走到阳台。
楼下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上印着搬家公司的电话。
我想起上午抱着纸箱走出恒创的时候,十七楼没有一个人看我。
八年。
我转身回去。
拿起手机。
"方总,不了。"
"你再想想。一百万不是终点,后面项目分红可以谈。"
"不用想了。"
"陆远!"他声音拔高了,"你想一个人搞?你一没资质二没团队三没资源。这个行业你知道怎么转的。你得罪了恒创,在这个城市做设计这行,没人敢用你。"
"方总,谢谢提醒。"
挂了。
把他的号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上午十点。
瑞城大厦二十六楼。
会议室比上次大一倍。椭圆形长桌。
周正国坐在左边,法务郑律师在他旁边。
右边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西装是深灰色的。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陆先生,我是郑海平。"
握手。
他的手很干,力气不大。
"坐。"
我坐下。把文件袋推过去。
"这是三项专利的全部原件、备案查询和授权状态报告。"
周正国接过去,翻了翻,递给法务。
郑海平没看文件。他看我。
"陆先生,你在恒创八年,主持了多少个项目?"
"十四个。落地了九个。"
"滨江这个方案,从头到尾是你一个人做的?"
"结构主体方案和核心计算模型是我的。建筑设计部分是合作完成的。"
"你对这个项目有多了解?"
"每一根桩打在哪,我都清楚。"
郑海平点头。
门被推开了。
方总走进来。
西装换了新的。后面跟着秦浩和一个拎公文包的人。
"郑总,不好意思来晚了。"方总笑着和郑海平握手。
他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了一秒。
"陆远?你怎么在这?"
我没说话。
方总坐到桌子另一头。秦浩在他旁边。拎公文包的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郑总,关于项目对接的事,恒创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全套方案交底文件。"方总拍了拍秦浩带来的文件夹,"秦浩是我们新任的项目负责人,后续由他带队对接。"
郑海平没接话。
周正国开口了。
"方总,我们今天请您来,主要想确认一件事。中标方案中的核心结构计算模型,专利权人是陆远先生个人,不是恒创。而恒创的授权许可,已经在上周到期了。"
方总脸色微变。
"这个问题我们内部在处理。陆远是恒创的前员工,他在职期间完成的成果,公司享有使用权。"
法务郑律师推出一份文件。
"方总,这是专利局的备案记录。专利权人是陆远先生个人,不是职务发明。贵司与陆先生签订的独家许可协议,期限一年,已于三月十四日终止。没有续约。"
方总转向秦浩。
秦浩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小声说:"法务说还在查……"
方总抽出拎公文包那人带来的材料。
"我们有证据表明,这项成果是在恒创的项目中产生的,带有公司资源和技术积累的贡献。所以权属上应该归公司。"
郑律师翻了一页。
"方总,专利申请日期是三年前。申请时备案表上明确填写的是个人独立完成。恒创当时签了确认函,承认不属于职务发明。确认函复印件我们也有。"
她把那页纸转过去,放在方总面前。
方总低头看了十秒。
他抬起头,看我。
"陆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续签授权?"
我看着他。
"方总,你昨晚让秦浩在合同里加竞业条款的事,要不要我当着郑总的面说?"
方总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秦浩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郑海平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所有人看他。
他没有看方总。
他看着他的助理。
"把那份报告调出来。"
助理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第三方技术评估报告。
结论部分用了一整页。
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去掉陆远的专利计算模型,恒创设计集团提交的方案评分将从92.4分降至61.7分。
中标线是75分。
郑海平站起来。
"方总。"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瑞城集团终止与恒创设计集团在滨江综合体项目上的一切合作。"
方总从椅子上站起来。
"郑总,你不能……这是48亿的合同!违约条款……"
"违约责任由发起方承担。恒创使用过期授权参与投标,合同本身效力存疑。这一点,你的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郑海平转向我。
"陆远先生。"
他停了一下。
"我们希望和你本人"
"我们希望和你本人合作。"
郑海平把话说完整。
"瑞城集团出资,你独立组建设计团队,以你个人事务所的名义承接滨江综合体项目。合同条款重新拟定。"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框架协议。
我看了一眼。
涉及总额那一栏,数字比恒创的标数高了百分之二十。
方总站在那里。
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秦浩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想出去又不敢动。
"方总。"我说。
他看我。
"您说得对。这个行业圈子小。口碑很重要。"
我拿起笔。签了框架协议。
"郑总,细节我们后续对接。"
郑海平点头。
"周正留一下,其他事你们定。"
他站起来,路过方总身边。
停了一下。
"方总,你回去查查,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有哪些。别等我们发函。"
方总站着没动。手撑着桌面。
我抱起文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到门口的时候,方总开口了。
"陆远!你以为签了这个你就能做?你一个人的事务所,连甲级资质都没有。瑞城的项目走审批你过不了第一关。"
我没回头。
"方总,专利是我的,团队我来组。资质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出了瑞城大厦。
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给老许打了个电话。
"事情定了。出来单干。你有没有兴趣?"
老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小子。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
注册事务所的流程比我想的复杂。
名字叫远恒结构设计事务所。是老许起的。他说"远"取我的名字,"恒"取恒久的意思。
老许辞了职。第二天就来了。
还来了两个人。结构部的小赵和机电组的钱工。
都是之前和我搭过项目的。
消息传得快,他们自己找过来的。
四个人。一间租来的办公室。朝阳区老写字楼六层。
工商注册走了三天。
设计资质申请交上去之后,卡住了。
审批窗口的人说材料齐全,但需要等排队。
排了两个礼拜,没动。
老许去问了一嘴。回来脸色不太好。
"有人打了招呼。"
"谁?"
"行业协会陈副会长,方总的老关系。说我们的资质材料'需要补充审核'。补充什么不知道,就是不走流程。"
小赵在旁边听见了,拍了一下桌子。
"明摆着卡我们。"
"不止这个。"老许把手机递过来。
一条朋友圈截图。
恒创设计集团的官方号发的:"近日公司关注到,原离职员工陆远在恒创在职期间获取的公司核心技术资料,离职后用于个人商业行为。公司已启动知识产权追诉程序,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转发量不少。下面评论很热闹。
"恒创这是公开撕了啊。"
"啧啧,前员工偷技术出去单干。"
"这行就是这样,树大招风。"
我看了三遍。
"他没有任何证据。我的专利是独立申报的,跟恒创没有关系。他就是在行业里泼脏水。"
老许点头。
"你知道就好。但行业里的人未必看真相,他们看声量。方总在这个圈子二十年了,人脉比你广。"
我关掉手机屏幕。
"那就靠作品说话。先把瑞城那个小方案做出来。"
瑞城给了我们一个试手的机会。滨江项目配套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设计费不多,但可以积累案例。
我们四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画了两周的图。
行业协会每季度有一次小范围的技术交流会。
参加的都是各家设计院的技术负责人,加上几个住建部门的评审专家。
这次轮到我们区的协会办事处承办。
老许说值得去露个脸。我不想去。他说不去等于认了恒创泼的那盆脏水。
我去了。
签到的时候,前台看了看名单。
"远恒设计事务所……陆远?"
"对。"
她迟疑了一下。
"请进。靠后面有空位。"
会场不大。四排座椅。前两排坐的全是老面孔。
方总没来。
但他老婆来了。
韩冰。行业协会的常务理事。她在本地搞工程咨询,跟协会领导走得近,圈子里人脉很广。
她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
技术分享环节结束后,进入自由讨论。
有人提到了资质审批的周期问题。
韩冰举手发言。
"这个问题我想多说两句。最近行业里出了一些情况,个别人员离开原单位后,急着成立事务所承接大型项目。资质都没拿全就敢签合同。我认为协会有必要加强准入审核,不能让鱼目混珠的情况影响行业信誉。"
她没点名,但在座的人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一个三四个人的小工作室,没有甲级资质,凭什么去接几十亿的设计标?这不是行业笑话吗?"
有几个人点头。
主持人问有没有人回应。
我站起来。
"韩理事说得对。资质很重要。"
她看着我。
"不过说到资质,我想请在座各位帮我确认一个事情。这里有没有人用过我个人的专利技术做过项目?"
安静了。
我扫了一圈。
"城南总医院结构加固项目,刘工是不是在?"
第二排一个中年男人动了动。
"青云府住宅的地基方案,张工?"
第三排有人把头低下去了。
"体育中心改建的抗震设计,孙总?"
第一排右边有个人咳嗽了一声。
"这三个项目在用我的计算模型之前,都和我进行过技术咨询。有合同,有记录。我的专利在行业里用了多少次,各位比我清楚。"
没人出声。
刘工先开了口。
"陆工的技术确实好。这个我可以实话实说。"
张工也点了点头。
韩冰端着水杯。没喝。
主持人打了圆场,换了话题。
散会的时候,刘工走过来和我握了握手。
"你单干了?需要帮忙说一声。"
"谢了。"
我走出会场。
韩冰站在走廊,打电话。
经过她的时候,她侧过身去,没看我。
电话里她压着嗓子:"志远,你那边怎么搞的?他手上的人脉比你说的多……"
我没听。直接走了。
社区活动中心的方案交了。
瑞城那边审了三天。周正国打来电话,说审批通过了。
"评审组给了最高评价。他们说这是今年看过最扎实的结构方案。"
我说了声谢。
项目不大,打底用的。
但消息传出去之后,来找我的人多了。
一个做商业地产的老板,想给他在新区的酒店做结构优化。
一个做旧改的甲方,带着地质报告来找我聊。
还有一个开发区管委会的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做厂房的抗震评估。
都是小活。但接一个是一个。
办公室从一间变成了两间。又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制图员。
人数五个。
与此同时,恒创那边不太好过。
老许消息灵通。
"方总嘴上起泡。瑞城那个项目的方案交底做不下去了,你的计算模型他们用不了,重新算的结果过不了审。"
"那他怎么交差?"
"秦浩带人改了两版,送上去两次都被打回来了。专家评审说结构逻辑不通。"
"他不找别人?"
"找了。外面请了一个团队,报价一百五十万,方总嫌贵没签。"
我倒了杯水。
"他现在骑虎难下。合同终止了,但他不甘心。瑞城那边发了正式解约函,恒创要承担违约金。方总在想办法翻盘,但手上没牌。"
我没说什么。
"陆远,你知道他最气的是什么吗?"
"说。"
"他最气的是你的事务所在接活了,而恒创三个在建项目因为要重新审查结构方案,全部停工了。"
"停工?"
"你的专利模型他们一直在用,从来没另外买过授权。不只是滨江那个。另外三个项目也用了。上周有人举报,住建部门介入了。"
我放下杯子。
"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方总觉得是你。"
"不是我。"
"我知道。但他不信。"
市里每半年有一次建设项目评审公示,设计方案进入施工阶段之前,要过一次专家评审会。
公开的。旁听席有行业同行,也有甲方代表。
这次评审一共六个项目。
我的社区活动中心排第三个。
恒创的一个商业楼项目排第五个。秦浩带队汇报。
评审会在住建局大楼的报告厅。
我到得早。坐在第二排。
秦浩带着两个人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走过去坐到后排。
评审按顺序进行。
轮到我。
我上台。投影幕布上调出图纸。
七分钟汇报。没有多余的话。结构体系、荷载路径、关键节点。
评审专家提了两个问题。
我答了。
主任评审点头:"方案完成度很高。结构逻辑清晰,安全程度合理。复评意见:优秀。"
台下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
我下来。
后面两个项目,一般。
轮到恒创。
秦浩上台。西装袖口的银色袖扣亮了一下。
他汇报十二分钟。比我多五分钟。图纸翻了很多页。
评审专家提了个问题。
"第四层转换梁的截面尺寸依据是什么?计算书里的刚度分配看不太明白。"
秦浩翻了翻笔记本。
"这个……是按常规方法取的。"
"哪种常规方法?"
秦浩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也没接话。
评审专家又翻了一页。
"这个反力计算结果和底部剪力对不上。误差偏大。"
秦浩说:"回去再核一下。"
主任评审摘下眼镜。
"方案基本面有问题。关键节点计算逻辑不连贯,建议退回修改。评审意见:不通过。"
报告厅安静了。
秦浩收拾文件的手停在空中。
旁听席上一个人跟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我恰好听见了。
"以前恒创的方案不是这种水平。"
"那是以前嘛。"
区级建筑设计年度评选。
不算大奖。但在本地行业里有份量。每年选十个项目。
我的社区活动中心被提名了。
恒创有两个项目也进了名单。
评选方式是专家投票加现场答辩。
答辩在行业协会的大厅。
到场的有各家设计单位的负责人、住建部门代表、几家开发商的技术总监。
大概八十多人。
我排第六个答辩。
上台前,韩冰从第一排走过来。
"陆远,恭喜你。一个活动中心也能入围,说明评委们心胸很宽。"
我没理她。
答辩开始。
前几个都中规中矩。
轮到我。
五分钟展示。三分钟提问。
我讲完了。台下有人在点头。
评委提问。
"陆先生,你们团队只有五个人。这种规模能保证后续大体量项目的设计质量吗?"
"能。核心技术能力不取决于人数。"
"能展开说说吗?"
"在座有不少人用过我的专利计算模型。我一个人开发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
台下笑了几声。
评委点头。"可以了。"
我下来。
恒创的两个项目排在第八和第九。
第八个是个办公楼改造。汇报人是恒创的一个年轻设计师。我不认识。答辩一般,评委没问太多。
第九个是秦浩。
一个商业广场的概念方案。
他上台的时候,袖扣换了金色的。
讲了六分钟。过了一分钟,主持人提醒了一次。
评委提问。
"秦总监,这个方案的结构体系和你们去年中标的滨江项目用的是同一个模型吗?"
秦浩顿了一下。
"不是。这个是我们自主开发的新模型。"
"看起来很像。"评委翻了翻手里的打印件,"参数设置和节点方式几乎一样。"
秦浩动了动嘴。
"……有些参考。但核心逻辑是不一样的。"
评委看了他三秒。没再问。
投票结果下午出的。
我的活动中心排第二。
恒创两个项目都落选了。
晚上的答谢宴上,方总来了。
他端着杯酒在人群里转,跟几个老关系打招呼。笑容很标准。
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桌上坐的是周正国、一个评审专家、还有开发区管委会的人。
方总过来了。
"陆远。"
我放下筷子。
"方总。"
"恭喜你。一个活动中心拿了奖,起步不错。"他端着酒杯,扫了一眼桌上的人,"不过做设计不靠一个奖就能站住脚。我在这行二十年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我站起来。
"方总,您说得对。二十年确实有经验。"
我顿了一下。
"那二十年做的项目,有几个方案核心是您自己画出来的?"
桌上安静了。
周正国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评审专家看了方总一眼。
方总握杯子的手收紧了。
笑容还挂着,但不动了。
他没说话。
站了三秒。
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酒晃出来了,洒在地上。
服务员赶紧过来擦。
桌上的人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周正国加了我一杯水。
"陆远,下周方案汇报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小周会提前发议程。"
吃到一半,老许发来消息。
"方总走了。脸色很差。听说在停车场打了十分钟电话。"
我没回。
继续吃饭。
消停了两个礼拜。
我以为方总会收手了。
不是。
远恒事务所接到了一封来自华建集团的律师函。
华建集团。全国排名前十的设计企业。总部在省城。
律师函说远恒设计事务所涉嫌侵犯华建集团的某项结构设计方法论的知识产权,要求立即停止相关项目设计并配合调查。
事务所没用过华建的任何东西。
我把律师函给瑞城的法务郑律师看了。
她翻了两遍。
"这个指控没有实质内容。连具体的侵权标的都写不清楚。就是来施压的。"
"华建为什么来找我的麻烦?"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
"华建的华中区总经理叫蒋宏明,和方志远是大学同学。"
这就对上了。
方总自己搞不定,拉了外援。
"怎么办?"我问。
"正面回应。我帮你起草一份回函,逐条驳回。让他们拿证据来。他们拿不出来的。"
回函发出去之后,华建安静了三天。
第三天,行业里传出一个消息。
华建集团有意参与滨江综合体项目的施工对接,准备和瑞城集团谈合作。
如果华建进来做施工方,设计方和施工方之间的配合就成了问题。华建可以在施工阶段给我的设计方案制造各种技术障碍。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老许说。
"我知道。"
"方总玩不过你,就找大靠山来压。华建在行业里有话语权。如果他们要针对你,光靠瑞城一家甲方可能扛不住。"
我坐在窗前。楼下有个老头在遛鸟。鸟笼挂在树上,老头坐在马扎上听收音机。
"那就不止靠瑞城。"我说。
"什么意思?"
"出去找更多的甲方。把自己做成他们绕不开的人。"
那周,老许无意间提了一嘴。
"恒创那三个停工的项目,住建部门复审结果快出了。"
"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老许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施工方提交给质监站的报告。标题是施工过程结构偏差说明。
我翻了几页。
有一栏写着:原设计方案荷载取值与实际施工偏差超标,需重新核算。
附表里列了数据。
偏差的原因写得很含糊。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们在没有我授权的情况下继续使用我的计算模型,但参数调错了。
有一个项目是一栋二十四层的住宅楼。结构转换层的配筋计算偏小了。
这不是小事。
"这栋楼如果按这个配筋做完了,抗震性能达不了标。"我说。
老许点头。
"所以才停工了。质监站发了整改通知。"
我把文件合上。
"你是怎么拿到的?"
"工地上有个老监理认识我。他觉得有问题,私下拿给我看的。"
"他为什么拿给你?"
"因为设计方不承认有问题。恒创的人去工地解释了两次,说原方案没错,是施工方操作失误。监理不信。他想找懂的人帮忙看看。"
我看着窗外。
二十四层住宅楼。
如果真的配筋不足,后果可大可小。小了是开裂。大了的话,赶上地震……
"你想管不想管?"老许问。
"我想。但这是恒创的项目,我去插手容易被说闲话。"
"你不说,别人也会发现。早晚的事。"
我想了一天。
给质监站的一个认识的工程师打了个电话。
"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方便吗?"
没提恒创,也没提具体项目。
只是从技术层面,和他讨论了一个"假设情况"。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个假设……有点严重。"
"我知道。"
"你确定是假设?"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
韩冰在圈子里活动能力很强。
她组了一个所谓的"行业精英文化沙龙",请了一些甲方的中层管理者、几个政府部门的科长,加上协会里的几个理事。
地点在一个私人会所。
老许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请帖。
"你不去不行。席上有住建局审批科的赵科长和规划部的几个人。你事务所后面要走审批,绕不开他们。"
我不想去。
"去。"老许塞给我。
晚上七点。
私人会所在半山上。入口是竹林。灯笼挂得很密。
签到的时候韩冰站在门口。看见我的名字,停了一秒。
"陆远?谁请你来的?"
我把请帖递给她。
她看了看。收了。
"进来吧。"
圆桌。十二个人。
韩冰坐主位。
她右手边是赵科长。左边是一个珠宝品牌的老板娘。
我坐在最远的位置。
第一道菜上来之前,韩冰举杯说了段开场白。
"今天这桌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朋友,聊天轻松些,别谈那些烦心事。"
说着看了我一眼。
酒过三巡。
有个甲方的工程总监问我:"陆先生,听说你出来单干了?"
"是。"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们几个人的事务所,接大项目有没有压力?"
韩冰插话了。
"大项目讲的是综合实力。不是说一个人有本事就行了。管理、团队、资源,缺一个都不行。"她喝了口酒,"有些人呢,技术是不错,但做不了大事。圈子里都知道。"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赵科长看了看韩冰,又看了看我。
这时候我手机震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
站起来。"抱歉,接个电话。"
走到走廊上。
万城集团的陈总打来的。
"陆远,你在哪?明天早上能来我公司一趟吗?我们有个项目想请你看看。"
"什么项目?"
"新城东区的商业综合体,一期加二期。我们正在选设计团队。圈里好几个人推荐了你。"
"好。明天几点?"
"九点半。地址发你。"
挂了。
我走回去坐下。
赵科长问:"什么事?"
"万城集团找我聊个项目。"
桌上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万城集团的名字在本地开发商里排前三。
韩冰握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珠宝老板娘笑了:"万城找你做设计啊?那你可不是小事务所了。"
赵科长也笑了。
"陆先生,以后有什么审批上的事,流程范围内的我帮你看看。"
韩冰低头喝酒。
没再说话。
万城集团总部在市中心。三十二层的自建大厦。
陈总六十出头。办公室很大。墙上挂了两幅字。
"坐。"
他让秘书倒了茶。
"陆远,我先问你一个事。你之前在恒创做过多少个实际落地的项目?"
"十四个主持。九个落地建成。"
"最大的体量多少?"
"建面三十二万方。城东那个综合医院。"
"那个是你做的?"他放下茶杯,"那个项目我知道。当时圈里评价很高。"
他打开桌上的一摞文件。
"新城东区。一期商业综合体加写字楼。二期住宅。合计建面八十万方。投资规模65亿。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设计团队。"
65亿。
我的事务所加上全部在手项目,一共干了不到三千万的活。
"陈总,体谅我接得下来。但你为什么不找华建、恒创这种大院?"
他靠近椅背。
"我找过。华建报价太高,方案没新意,吃老本。恒创就不说了,最近的事你比我清楚。"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怎么选设计团队的吗?我不看公司多大。我看一件事。核心设计人做过什么。"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评估报告。
"你名下的三项专利,在行业里被引用和技术咨询过的次数,超过恒创全公司所有工程师的总和。你一个人在技术上的积累,比恒创那一整栋楼的人加起来都多。"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评估是我自己找第三方做的。结论是明确的。"
他把电脑转向我。
结论一行字:技术价值评估,陆远个人专利体系的市场估值约1.2亿元。恒创设计集团全部知识产权估值约8,500万元。
"你一个人,比他们一个公司值钱。"
他关上电脑。
"我不选公司。我选人。这12个项目,65亿的盘子,我选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框架。
"你看看。有问题我们谈。"
半年一次的市级建筑行业年会。
全市有资质的设计企业都来。市领导出面讲话。颁几个奖。吃一顿饭。
今年的年会在国际会议中心。来了将近三百人。
我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老许帮我打的领带。
"你今天就是主角。低调不起来。"老许说。
"我不需要高调。"
"你不需要。但别人会替你高调。"
入场的时候,有几个人和我打招呼。以前在恒创的时候他们不怎么理我。
入了席。
方总坐在第五桌。他旁边坐着华建集团的蒋宏明。
秦浩没来。
开幕致辞之后,进入行业年度总结和表彰。
常规内容,各家设计院的项目展示。
到了"年度重点项目合作签约仪式"环节。
主持人:"下面有请瑞城集团郑海平董事长和远恒设计事务所陆远先生上台,签署滨江综合体二期项目设计合同。"
台下嗡了一声。
我上台。郑海平从另一侧上来。
投影屏亮了。
滨江综合体二期。总投资38亿。设计总包方:远恒设计事务所。
我和郑海平在合同上签了字。握手。闪光灯闪了几下。
台下掌声不算很热。有人鼓得用力,有人只是做了个样子。
我和郑海平刚走下台,主持人又说了一句。
"同时,万城集团也将与远恒设计事务所达成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有请万城集团陈总和陆远先生。"
台下这次安静了两秒。
然后嗡的一声,比刚才大得多。
陈总从第三桌站起来,和我一起上台。
屏幕上换了一张幻灯片。
万城新城东区综合开发项目。总投资65亿。设计合作方:远恒设计事务所。
签字。握手。
台下窃窃私语盖过了掌声。
"48亿加38亿加65亿……这是……"
"一百五十亿的设计量,一个不到十个人的事务所?"
"这哪是事务所,这是一个人扛了三家大院的活。"
我回到座位。
和老许相邻坐着。
老许给我倒了杯茶。手有一点抖。
"你知道方总现在什么表情吗?"他小声说。
"不知道。"
"你猜。"
"不猜。"
老许笑了。
散会前。
秦浩出现了。
他不是以恒创的身份来的。他穿了件便服,从侧门进来。
走到我椅子旁边。
"陆总。"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方便聊几句吗?"
我们到了走廊上。
"陆总,我最近在考虑自己的发展。恒创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我想……来您这边面谈一下。"
我看着他。
"秦浩,你在恒创多久了?"
"七年。"
"方总让你接我的位置,你接了。苏蔓的事你也知道吧。"
他的脸色变了几个层次。
"那件事……我跟苏蔓是后来才……"
"我不在乎那个了。"我说,"你要来面谈,行。明天上午十点。"
他连点了几次头。
"谢谢陆总。"
他走了。
老许在后面问:"你真让他来?"
"让他来。"
"为什么?"
"你来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秦浩到了事务所。穿了正装,胡子刮得干净。
老许坐在我旁边。
秦浩在对面坐下。
一个小时的面谈。
我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他答得磕磕绊绊。
问到滨江项目的结构体系时,他的回答暴露了一件事。
他对核心计算逻辑根本不懂。在恒创的时候,所有关键步骤都是我做的。他只负责配合出图。
面谈结束。
"秦浩,你回去等通知吧。"
他走了之后,老许关上门。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用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他来?"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指了指桌上。
秦浩进来的时候,随手把自己的签字笔放在了桌面上。
那支笔还在那。
老许拿起来看了看。
笔夹背面,一个极小的凸起。
"录音设备。"老许说。
"对。方总让他来的。不是来求职的,是来录音的。"
"你都说了什么?让他录了?"
"技术问题问了十几个,他答不上来。录回去也只能证明他自己水平不行。"
老许拍了一下大腿。
"另外,面谈之前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瑞城二期的图纸下周交,节点用的是新模型。"
"然后呢?"
"新模型还没开发出来。我就是想看方总拿到这个信息之后会怎么动。如果他真的去找人仿我的'新模型',就说明他还在打我专利的主意。"
老许看了我半天。
"陆远,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被裁那天。"
市规划局组织了一次城市更新发展座谈会。
邀请单位不多。规划局领导、住建局相关科室、五家重点设计企业。
远恒事务所的邀请函是规划局直接发的。
方总也收到了。
会议在规划局大楼的五楼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方总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旁边空了一个位子。
蒋宏明没来。
华建退出了。
之前那封律师函的事,行业里传开了。华建集团总部得知蒋宏明私自以公司名义发了一封没有依据的侵权函,内部处分了他。调离华中区。
方总没了外援。
会议主题是滨江新区的整体城市设计框架。
规划局副局长主持。
每家单位十分钟发言。
前面几家说完,轮到我。
我讲了五分钟。核心观点是滨江新区的城市综合体不应该只看单体设计,应该从区域结构出发,做系统规划。
我展示了一张概念图。
副局长看了之后点头。
"这个思路和我们的方向一致。陆先生,你的社区活动中心项目我去看过现场,完成度非常高。以后有机会可以在更大的层面合作。"
方总坐在对面。
这时候他开口了。
"领导说得对。但我想补充一点。做城市设计是系统工程,需要资深团队和深厚功底。个别新成立的事务所虽然在单体项目上有些表现,但能不能扛得住大型项目的全流程,还需要时间检验。我们恒创深耕这个行业二十年……"
副局长抬手。
方总停了。
"方总,我手上正好有一份资料。"副局长打开一个文件夹。
"上周质监站送来了恒创在建三个项目的结构复审结果。其中一个项目的关键结构层存在配筋不足的问题。"
方总的背挺直了。
"复审建议是返工。如果不返工,住建部门将考虑下调恒创的资质等级。"
会议室里安静了。
其他四家的人低头看文件,谁都没出声。
副局长合上文件夹。
"方总,您刚才说需要时间检验。我同意。时间会检验每一家企业。"
方总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会议继续。
散会后,方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陆远。"
我停了。
"质监站那个事,是不是你捅的?"
"不是。"
"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方总。但那些数据是客观的。跟谁捅的没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转身走了。
走廊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能看到滨江。
水还是那个颜色。
苏蔓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三个月来第一次。
"在吗?能见一面吗?"
我没回。
她打了电话。
我没接。
她又发:"陆远,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五分钟就行。"
我回了一个字:"行。"
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她来了。
瘦了一点。妆化得很淡。
坐下之后,她看了看我。
"你瘦了。"
"你也是。"
她低下头。
"陆远,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我想跟你道歉。"
"不用。"
"你和秦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很孤单……"
"苏蔓。"我打断她,"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她咬了咬下唇。
"我跟秦浩分了。"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分了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你是个好人。我以前不懂珍惜。"
"然后呢?"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放下杯子。
"苏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从哪来的?"
她顿了一下。
"从家里。"
"你身上的香水,不是你平时用的那款。"
她没反应。
"而且你今天特意换了衣服。左边口袋鼓了一块。"
她下意识碰了一下口袋。
"手机是你自己的。但你口袋里还有一个东西。方总给的吧?"
她的手停住了。
"他让你来找我。目的有两个。第一,看我办公室里有什么资料。第二,试探瑞城二期的进展。"
她的脸白了。
"我……"
"苏蔓,我不怪你。你也只是被人利用了。"
我站起来。
"但我不需要机会了。你回去吧。"
她坐在那。没动。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秒。
"以后别帮方总做这种事了。他自顾不暇。"
出了门。
阳光很好。
我上楼回办公室。
老许在门口等我。
"谁?"
"苏蔓。"
"找你复合?"
"找我套话。"
老许点了点头。
"方总这步棋下得太臭了。"
"他没别的棋了。"
滨江综合体二期的奠基仪式。
规格比一般的奠基要高。
市里来了两个领导。省级行业协会来了代表。本地几乎所有有名头的开发商和设计企业都受了邀请。
场地在滨江新区工地上。临时搭了主席台和观礼区。
到场将近四百人。
主持人介绍出席嘉宾的时候,念到"远恒设计事务所创始人陆远先生",台下有一片低声议论。
"就是那个一个人扛着三个大项目的?"
"本来是恒创的人。"
"听说被裁的。"
仪式进行到一半。领导讲了话。郑海平讲了话。我上台简短说了几句。
一切正常。
培土结束。
我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方总出现了。
他不在受邀名单上。但他来了。
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不少。
他直接走到主席台侧面。
"我有几句话说!"
安保人员拦他。
他推开了那人的手。
"我是恒创设计集团的方志远!这个滨江项目的方案是恒创投标中的!陆远是恒创的前员工!他偷走了公司的核心技术,转身和甲方勾结,私自承接项目!这是行业丑闻!"
现场嗡嗡声一片。
记者的镜头转过来了。
郑海平从主席台上看下来。没说话。
安保又上前。
"等等。"我说。
我走到方总面前。
四百人盯着我们。
"方总,您说方案是恒创投的?"
"是!"
"您说是恒创的技术?"
"当然是!方案是在恒创的平台上完成的!我二十年的积累!"
我转头看向助理。
助理把笔记本电脑接上了临时投影。
屏幕亮了。
第一页:三项专利的备案信息。
专利权人:陆远。
申请日期:分别是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
与恒创设计集团无权属关系。
第二页:恒创当年签署的确认函扫描件。白纸黑字,方志远签名。确认三项专利不属于职务发明。
第三页:方总和秦浩的微信聊天截图。
第一条,方总:"投标结果出来之前先把他裁了。方案留着,人不要了。执行阶段利润不分给他。"
第二条,秦浩:"明白。手续我安排。"
第三条,方总:"专利到期之后让法务找说法。反正他走了,闹不出什么动静。"
第四页:恒创三个在建项目的结构复审报告。
配筋不足。材料参数错误。核心计算引用了未经授权的专利模型。
最后一行加粗:该三项工程存在结构安全隐患,已被住建部门勒令停工整改。
四百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总盯着屏幕。
他的嘴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群里,省级行业协会的代表站了起来。
"恒创设计集团的甲级资质,我提议立即提请复审。"
旁边坐着的住建局副局长点了点头。
方总身边,跟他来的那个助理悄悄退了两步。
方总的电话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接了。
听了几秒。
手慢慢放下来。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打电话的人谁都不知道。
但他的脸在三秒之内变成了灰色。
后来我才听说,那个电话是韩冰打的。
她说了一句话:我跟律师约好了,明天签离婚协议。
方总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屏幕碎了。
他站在四百人中间。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回了主席台那边。
郑海平递过来一杯水。
"喝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奠基仪式之后的第三天。
恒创设计集团的投资方发了一份声明:鉴于恒创近期发生的一系列管理问题和行业声誉损失,投资方决定撤回全部投资,终止合作协议。
当天下午,恒创的两个合伙人也发了声明,宣布退出管理层。
一周之内。
恒创的甲方客户开始逐个解约。
在手的六个项目,四个转走了。剩下两个是停工的。
方总的圈子缩得很快。
以前和他一起吃饭喝酒的那些人,朋友圈里和他的合照全删了。
打电话不接。
发消息不回。
行业协会的理事名单更新了。方志远的名字撤了。
韩冰的名字也撤了。
秦浩呢。
在奠基仪式之后的第二天,他就递了辞职信。恒创没有挽留。
他在行业里发了简历。
一个月内联系了十二家设计院。
没有一家回复他。
老许消息灵通。
"秦浩现在在家待着。听说在考虑转行。"
"转什么行?"
"不知道。他能干什么?"
我没说话。
"还有个事。那个二十四层住宅楼的整改方案,住建局问你愿不愿意接。"
"我们能接吗?技术上。"
"技术上没问题。但那毕竟是恒创的项目。你接了,等于帮方总擦屁股。"
"不是帮方总。是帮住在楼里的人。"
老许看了我一眼。
"行。我去安排。"
方总来了。
没预约。
前台打电话问我,我犹豫了一秒。
"让他进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灰蒙蒙的。外套有褶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
办公室不大。但比他当年分给我的那个工位大了三倍。
他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方总。"
他抬头看我。
"陆远。"
他的嗓子哑了。
"你赢了。"
我等着。
"我来不是找你求情的。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低头看着水杯。
"恒创撑不住了。下周开始清算。投资方要走法律程序。合伙人要分资产。员工遣散费还差一大笔。"
他停了一下。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当初被裁那天。从电梯下来。一个人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门。"
他抬起头。
"你恨我吗?"
我想了几秒。
"那天没顾上恨。"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
"方总,你当初让秦浩在群里删了我的名字。你在庆功宴上说方案是你带队做的。你让法务找我的把柄。你让韩冰在协会里卡我。你拉华建来压我。你让苏蔓来套我的话。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他没说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站起来。
"方总,您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年。真金白银做出来的项目也有不少。您输不是输在技术上。是输在一件事上。"
"什么事?"
"您不信人。只信利。"
他慢慢站起来。
手撑着桌子边缘。
"陆远,那个二十四层住宅楼的整改方案……你替恒创做了?"
"替住在里面的人做的。不是替恒创。"
他看了我三秒。
转身走了。
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谢谢你的水。"
门关上了。
老许从隔壁探头进来。
"走了?"
"走了。"
"你还给他倒水了?"
"嗯。"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那件事过去了。"
恒创正式进入清算程序。
行业里没人讨论方志远了。他像一滴水掉进湖里。
与此同时,远恒的项目一个接一个推进。
滨江综合体一期提前四个月交了设计终稿。施工方反馈:图纸精度是他们近五年接过最高的。
万城新城东区一期也完成了方案审批。评审会上是满分通过。
事务所人数从五个增长到二十八个。搬了新办公室。写字楼九层。
而那个二十四层住宅楼的整改方案,我用了六周完成了。
原本需要大面积返工的结构问题,我重新计算后找到了一个加固方案,省了至少两千万的返工费。
质监站的人签完字跟我说了一句。
"陆工,这个方案帮了大忙。"
"应该的。"
当月。
全国建筑设计年度评选的提名公布了。
远恒的滨江社区活动中心入围了全国十佳公共建筑设计。
这个奖的分量,做设计的人心里都清楚。
颁奖典礼在省城。
我带了老许一起去。
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坐了四百多人。全国各地的设计大院都有人来。
主持人介绍的时候,说了一句。
"远恒设计事务所,成立时间不到一年,团队不到三十人。这是该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事务所。"
台下的掌声比我预想的热。
回到座位上,老许给我看手机。
行业群里炸了。
"远恒拿了全国十佳?那个被恒创裁掉的陆远?"
"恒创现在还在清算呢。这对比,太惨烈了。”
“当初裁陆远的那个人,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还给老许。
颁奖晚宴结束。
我和老许往外走。
迎面碰上几家省城大院的负责人。
他们主动递名片。
“陆总,以后在省城的项目,多交流。”
“一定。”我接了名片。
五年后。
远恒设计集团总部大楼。滨江新区核心区。
三十六层。全玻璃幕墙。
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楼。
集团年营收突破二十亿。估值六十亿。员工八百人。
老许推门进来。他现在是集团副总裁。
“陆总,下午的跨海大桥项目评审会,材料准备好了。”
“放桌上。”我说。
“还有个事。”老许拿出一份文件,“城南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有个劳务分包商想见你。说有点历史渊源。”
“谁?”
“方志远。”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
办公室门开了。
方志远走进来。
他全白了头。背有些驼。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
他看着我这间两百平米的办公室。
看了很久。
才走到办公桌前。
“陆总。”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没坐。
“陆总,城南那个旧改项目,远恒是总包。我……我现在跟着别人做点清运渣土的活。”
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搓了搓。
“手底下十几号人要吃饭。能不能……分个标段给我?”
五年。
恒创破产后,他背了一身债。房子车子全抵押了。老婆韩冰带着钱出了国。
他现在是个包工头。还是最小的那种。
我看着他。
“方总,远恒的分包有严格的准入标准。资质、资金、设备,缺一不可。”
他低着头。
“我知道。我资质不够。但只要你一句话……”
“我不会说这句话。”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
“流程怎么规定,就怎么办。”我说,“远恒不看人情。只看标准。”
他嘴唇动了动。
“陆远,你非要赶尽杀绝?”
“方总,没人赶尽杀绝。是你的标准达不到现在的远恒。”
我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让商务部李经理过来一趟。带这位方先生去走正常的分包商审核流程。”
方志远站在那。
灰白色的头发有些乱。
他知道走正常流程,他连初审都过不了。
李经理进来了。
“方先生,这边请。”
方志远拿起那个旧公文包。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关上了。
老许从里间走出来。
“他现在连个项目经理都算不上。听说上个月还因为拖欠工人工资被堵在工地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早知道他会来?”老许问。
“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去开评审会。”
下午六点。
下班。
我坐专用电梯下到地下车库。
司机拉开迈巴赫的车门。
“陆总,回哪边?”
“回城北老小区。”
“好的。”
车开出地库。
滨江的晚霞很好。
我爸妈三年前就搬进了我买的滨江大平层。
但他们偶尔还会回城北老小区住几天。说那边的街坊熟。
今天我爸炖了筒骨汤。让我回去喝。
车开进老小区。
停在楼下。
我下车。
楼下那棵老银杏树还在。叶子黄了。
一个穿着外卖骑手服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他停在旁边看手机导航。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是秦浩。
他的脸晒得很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他看着我身后的迈巴赫。又看了看我穿的定制西装。
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歪了一下。他赶紧扶住。
我没停留。
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走得很急。
七楼。
我推开门。
电视开着。我爸在看新闻。
“远远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汤刚熬好。快洗手。”
我脱下外套。
“今天新闻播什么了?”我问。
“播你们公司了。”我爸指着电视,“说远恒集团拿下了跨海大桥的设计总包。几十亿的大工程啊。”
“嗯。下午刚签的字。”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妈端着汤出来。热气腾腾。
“工作那么忙,也要注意身体。”她给我盛了一大碗。
“知道。”
我喝了一口汤。
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对了,刚才楼下张阿姨说,好像看见以前你们那个方总了?”我妈随口问。
“看错了吧。”我说。
“也是。人家大老板,怎么会来咱们这老小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许发来的消息。
“跨海大桥的新闻发了。行业里全在刷屏。”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些以前欺负你的人,现在看到你这样,估计心里不好受吧。”我爸突然说了一句。
我看着碗里的热气。
“那些人?”
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早忘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