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沈墨装了三年学渣。
全校都知道,他数学常年不及格,英语作文只会写“Good morning”。
也都知道,我是年级第二,天天给他补课,连吃饭都在给他讲函数。
他们笑我恋爱脑。
我没反驳。
因为沈墨总红着眼跟我说:
“念念,我脑子笨,考不上好学校。”
“你别去太远的地方,我怕以后追不上你。”
高考出分那天,我全省第十一,清北稳进。
沈墨抱着我哭了一夜。
他说南方那所二本离他家近,专业也好。
他说:
“你去了清北,我们就完了。”
“李念,我只有你了。”
我信了。
志愿截止前十分钟,我把第一志愿从北大改成了南城学院。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收到了南城学院的短信。
也收到了同学群里疯传的视频。
沈墨搂着林薇薇的肩膀。
有人问他:
“你不是考不上大学吗?”
他笑得漫不经心:
“逗李念玩的。”
“她太要强,不压一压,以后怎么听话?”
视频最后,林薇薇戳了他一下,娇声问:
“那她知道你是省状元吗?”
沈墨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看着屏幕,笑了。
不好意思。
我刚刚收到的,不止一条录取短信。
……
1
同学群里已经炸了。
“卧槽,沈墨是市状元?”
“他不是天天睡觉吗?上次月考数学才考了三十九。”
“采访里那句‘逗李念玩的’太绝了吧。”
“所以李念全省第十一去南城学院,沈墨去北大?”
“笑死,恋爱脑的尽头是二本。”
我滑过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群里有人艾特我。
“@李念,出来发句声。”
“念姐,你天天给沈墨补课,怎么把状元补出来,自己补去二本了?”
“哈哈哈哈,这算不算精准扶贫失败?”
我锁了屏幕。
客厅里,我妈还在跟亲戚通电话。
她半小时前刚查到我的录取结果。
声音一直打着颤。
“对,南城学院。”
“不是南开大学,就是那个二本。”
“不知道,她自己填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面前拍着我的成绩单。
全省第十一。
边上是南城学院的录取短信截图打印件。
两张纸摆在一起,滑稽又刺眼。
我妈挂断电话,转头。
“李念,你到底图什么?”
“北大招生组给你打了三个电话,清华也找过,你班主任差点住进咱家。”
“你非要改填南城学院?”
我低着头。
“对不起。”
我爸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用力掼向地面。
玻璃碎屑四溅。
“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喘着粗气。
“我跟你妈供你十八年,不是让你拿全省第十一去读二本的!”
我妈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胳膊。
“你少生点气,血压刚降下来。”
我爸拂开她,指着我。
“你交代清楚,是不是为了沈墨?”
我站着没动。
房间里安静极了。
我爸合上眼。
紧接着,他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后栽去。
我冲过去接住他。
“爸!”
医院我妈坐在长椅上,不停抹眼泪。
医生诊断为急性高血压发作,抢救及时稳住了情况。
我排在缴费窗口前,捏紧单子。
手机震动发响。
屏幕弹出沈墨发来的消息。
“念念,视频你看到了吧?”
隔了两秒。
“我清楚你现在难受,但我真不是存心瞒着。”
“我只怕给你增加负担。”
我直接划掉弹窗。
他又发来两条:
“南城学院也挺不错。”
“别使小性子,过几天我去找你。”
我把手机倒扣在缴费台上。
队伍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探头打量我。
“你是不是一中那个李念?”
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缴费单,又划拉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
“我刚刚还刷到那个短视频呢。”
“小姑娘,处对象归处对象,前途可不能拿来儿戏啊。”
走回病房时,我妈正等在门外。
“念念,妈不问你原由了。”
“就问一句。”
“志愿这事,还能不能改?”
我反握住她的手。
“妈,再给我一点时间。”
2
第二天,我回了一中。
刚到楼梯口,就听见有人在上面说话。
“李念真来了?”
“她脸皮也太厚了吧。”
“我要是她,直接躲家里不出门。”
“全省第十一读南城学院,她爸妈不得气死。”
“听讲她爸真进医院了。”
有人发笑。
“为了男人气死亲爹,年度孝女。”
我停在楼梯拐角。
几个人一低头,正好看见我。
笑声立马断掉。
我抬脚继续往上走。
其中一个女生摸了摸鼻子。
“李念,我们没别的意思。”
我站定。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侧过身,闭上嘴。
我跨过台阶,径直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老周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按下挂断键。
“李念!”
他站起身体。
“你怎么来了?”
“老师,我打算查一下志愿系统登录记录。”
老周停住动作。
“你怀疑有人动你志愿?”
我摇头。
“志愿是我自己改的。”
老周拔高音量。
“那你还查什么?”
我没有后退。
“我要证明,我是清醒着做了蠢事。”
老周安静下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李念,你清楚我昨天接了多少电话吗?”
“招生组、校长、教育局,还有你爸。”
“所有人都追问,你为什么报南城学院。”
他放低嗓门。
“我同样搞不明白。”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那个采访视频。
沈墨的声音传出来。
“逗李念玩的。”
“她太要强,不压一压,以后怎么听话?”
办公室没了杂音。
老周看着我。
“你打算做什么?”
我应答:
“我要沈墨承认,他高中三年的成绩是假的。”
老周皱眉。
“这很难办。”
“他正式考试的卷子都在学校档案里。分数对得上。”
“除非有证据证明,他故意交白卷,故意写错。”
我点头。
“我明白。”
所以我才来学校。
沈墨装学渣,不是一天两天。
高一第一次月考,他数学考了四十二。
我当他基础差,拿着卷子给他讲。
讲到最后一道函数压轴题时,他出声打断。
“这一步不对。”
我捏紧笔杆。
“哪里不对?”
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出另一种解法。
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我当时只当他是碰巧。
现在我只打算抽自己一巴掌。
老周打开电脑。
“你要看哪几次考试的卷子?”
“从高一到高三,所有数学和理综。”
老周转头看过来。
“你一个人看不完。”
“我看得完。”
老周叹了口气,把他的教师账号密码写在纸条上递给我。
“学校阅卷系统里有每个学生三年来的答题卡原件扫描版,你自己去机房查吧。”
刚出办公室,我就撞见了林薇薇。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走廊里,堵在路中间。
“李念。”
她出声。
“你来学校干什么?”
我绕开半步。
她跟上来。
“查沈墨吗?”
我停下脚步。
她走到我面前。
“别白费力气了。”
“他比你聪明,也比你狠。”
“你把这当成翻盘筹码?”
“你很怕?”
林薇薇合上嘴。
“我怕什么?”
“怕我翻出真相。”
“怕沈墨那个市状元,站不稳。”
她冷嗤出声。
“李念,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永远把努力当回事。”
“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能抢到的。”
她凑近。
“比如沈墨。”
我没顺着她发火。
“放心。”
“垃圾我不抢。”
3
我打开机房的电脑,调出了历年的试卷。
高一上,高一下,高二,高三。
每一张卷子上,都有沈墨的名字。
也都有他雷打不动的低分。
数学三十九,物理二十七,化学三十一。
英语作文空一半。
语文答非所问。
每科的分数都没及格过。
可翻得越多,我手里抓得越紧。
高一上学期期中数学,选择题前八道全对,从第九道开始全错。
英语试卷的对比最明显。
作文题目是写一封邀请信。
他答题纸上只写了一句:
“Good morning。”
以前我当他基础差。
我一遍遍给他讲语法,给他整理错题。
他总撑着下巴凑过来。
“念念,你真厉害。”
“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下午四点半,我截图完最后一张照片。
门外响起走步声。
沈墨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薇薇。
我抬起头。
沈墨拧起眉头。
“你果然在这。”
我准备关上电脑。
“有事找我?”
他扫了一眼屏幕。
“你查这些干什么?”
“学习经验。”
我迎向他。
“毕竟你是市状元,我想学学怎么从三十九考到七百多。”
沈墨压低声音。
“李念,别阴阳怪气。”
“我昨天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
我收起手机。
“忙着交我爸的住院费。”
他哑火了。
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
“叔叔住院了?不会是因为你报志愿的事吧?”
她捂着嘴惊呼,双肩却微微抖动。
我转向她。
“你笑什么?”
林薇薇立马拉下唇角。
“我只是关心你。”
沈墨大步跨过去挡在她前面。
“李念,你能不能别见谁咬谁?”
我不准备再吵架。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沈墨。”
“采访里那些话,是你原话吗?”
他别过头。
“记者剪辑的。”
“哪句是剪辑?”
我点开手机屏幕。
“逗李念玩的?”
“压一压才听话?”
“还是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沈墨死死咬住牙。
林薇薇扯了扯沈墨的衣袖。
“念念,沈墨没有坏心思。”
“他只是开玩笑。”
我拍响桌面。
“拿我的前途开玩笑?”
沈墨音量拔高。
“你别把责任全扣在我头上。”
“志愿是你自己改的。”
“我按着你的手填了吗?”
我点下头。
“没有。”
“那你怪我有什么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念,木已成舟。”
“你去南城,我去北大,大家各走各的路。”
“别再折腾了。”
我转过头。
想起高考出分那天,他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嚎啕大哭。
“念念,我只有你。”
我把桌上的卷子一张张收进箱子。
沈墨伸出手按住纸面。
“这些东西不能带走。”
我拨开他的手。
“心虚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
“笑话,那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薇薇凑上前。
“学校的档案怎么能私拿?”
“李念,你成绩再好,也得守规矩。”
我背转过身,对准走廊。
“周老师。”
门口,老周走进来。
他来回扫视沈墨和林薇薇。
“卷子是我特批她查阅的。”
沈墨后退半步。
“老师,这侵犯了我的隐私。”
老周敲了敲门框。
“考试档案属于学校教学资料,随时备查。”
“另外,沈墨。”
“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英语高考满分,这答题纸上却只写一句Good morning。”
沈墨身体一僵。
林薇薇也闭上嘴。
我跨到他面前。
“解释啊。”
半晌,沈墨仰起脖子。
“我写着玩,犯法吗?”
“不犯法。”
我当面把照片云备份。
“那你记牢这套说辞。”
离开学校大门前,沈墨追了上来。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李念,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用力抽回手。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拳头紧攥,呼吸乱了半拍。
“南城的录取通知书都发了。”
“你再折腾,结局也定死了。”
我死死盯着他反问。
“是吗?”
他移开目光。
我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瞄过一眼,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掌心。
沈墨伸长脖子。
“谁的短信?”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用你管。”
4
晚上,沈墨的采访视频上了本地热搜。
#装学渣三年一朝成市状元#
#北大学霸情侣太甜了#
评论区比同学群还热闹。
“这个李念是谁啊,好惨。”
“惨什么?自己恋爱脑怪谁。”
“全省第十一去二本,这姐们是不是脑子进水?”
“沈墨有点下头吧,压一压才听话,这话也能讲?”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呗。”
看了一阵,退出。
老周打来电话。
“李念,网上的东西别去管。”
“老师,我没事。”
老周叹气。
“我跟校长通气了沈墨卷子的事。”
“但学校现在很被动。”
我清楚。
一中出了市状元,北大录取。
校门口横幅都挂好了。
这个时候爆出市状元三年装学渣、诱导同学改志愿,学校不好收场。
听筒里老周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学校最多内部批评。”
“况且沈墨已经毕业。”
我问。
“什么算更直接?”
“录音,聊天记录,或者他本人承认。”
我面前电脑屏幕上面是我和沈墨三年来的聊天记录。
太多了。
多到我从晚上八点翻到凌晨两点。
“念念,我今天又考砸了。”
“你别去北京行吗?”
“我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南城也挺好,我们一起去。”
“你报北大,我就复读。”
……
一条一条占满整个屏幕。
他从没发过“你必须改志愿”这几个字。
凌晨三点,我翻出志愿截止那晚的语音。
沈墨哭得倒抽凉气。
“念念,我刚查完,分数只能上南城。”
“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求你了。”
“就这一次,选我吧。”
我听完,掌心布满冷汗。
那天我就是听着这段语音,把北大改成南城。
我把语音导出,连同卷子照片打包建档。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手机上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墨。
我没理会。
最后,跳出一条新消息:
“下午三点,学校报告厅。”
“北大招生宣传会,我和薇薇都在。”
“你来一趟。”
我回复:
“干什么?”
那边秒回:
“把事说清。”
“你别到处暗示我害你。”
“当着老师同学的面,一次性讲透。”
我锁上屏幕。
下午三点,报告厅座无虚席。
舞台正上方挂着横幅。
“优秀毕业生北大经验分享会”。
沈墨坐在台上正中央。
林薇薇挨着他。
两人胸口都别着大红花。
主持老师讲完开场白,沈墨拿过话筒。
先讲学习方法。
谈自律,讲规划,聊心态。
台下掌声雷动。
分享环节结束,主持人开放自由提问。
沈墨侧过身,脸朝向后排。
“李念,你不是有话问我吗?”
前排的人齐刷刷回头。
沈墨握着话筒。
“关于志愿的事,我也解释两句。”
“我从来没逼李念报南城学院。”
“她是成年人,自己做的决定。”
“如今结果不如意,她推卸责任,我也能理解。”
“但我绝不接受造谣。”
台下顿时一片议论的声音。
林薇薇拿起另一个话筒。
“李念,大家都知道你难受。”
“可沈墨没做错什么。”
“你不能因为自己填错了志愿,就跑来毁人前程。”
我走到台阶下。
沈墨把备用话筒递下台。
“说吧。”
“我有没有逼过你?”
我接过话筒。
“没有。”
整个报告厅炸开了锅。
沈墨长呼出一口气。
林薇薇拉低话筒。
我举高话筒。
“你没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你只是装了三年不学无术,哭诉考不上大学,让我坚信你没我就活不成。”
“你明明够分上北大,却骗我只能去南城。”
“你明明护着白月光,却要我拿前途来证明对你的感情。”
沈墨腾地站起身。
“李念!”
我握紧话筒。
“沈墨,我是成年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好。”
“你也是成年人。”
“敢不敢为你撒过的谎兜底?”
偌大的报告厅鸦雀无声。
沈墨微怒的问我。
“你想干什么?”
“公开承认,你高中三年的成绩全是在演戏。”
“拿出证据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出屏幕。
“不用急。”
“这就给你看。”
沈墨僵在原地。
我点开那条一直没让任何人看过的短信。
5
短信页面亮起,沈墨往前迈了一步。
伸手来抓手机。
老周从第一排站起。
“沈墨,坐下。”
沈墨停住脚。
我没把手机屏幕转向观众。
而是走到报告厅电脑前,把U盘插了进去。
第一张图片跳出来。
是沈墨高一数学卷。
选择题前八道全对,第九题开始连错四道。
旁边是他的草稿纸。
第九题完整推导,答案正确。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这什么情况?”
我切到第二张。
高二物理卷。
答题区最后一步正负号错误。
草稿纸上,同一道题的正确答案被圈了出来。
第三张。
英语作文答题纸。
只有一句Good morning。
下一张。
草稿纸背面,完整作文。
底下骚动起来。
“他会写啊?”
“那为什么不写?”
“故意的吧?”
沈墨捏紧话筒。
“这些只能证明我考试状态不好。”
我点头。
“行。”
“那听听这个。”
我点开第一段语音。
沈墨发哑的声音从音响传出。
“念念,我刚刚查了,我分数只能去南城。”
“你要是走了,我不知道我还活着干什么。”
“我求你了。”
“就这一次,你选我。”
报告厅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
“这是志愿截止前二十分钟,你发给我的。”
“你说你只能去南城。”
“可你的真实分数,是全市第一。”
“沈墨,这叫状态不好,还是诈骗?”
沈墨嘴唇动了动。
“我那时没想过能考那么高。”
我笑出声。
“你不知道?”
我又点开一张截图。
那是高考估分结束第二天,他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
不是我偷来的。
是林薇薇发消息时,玻璃窗反光里露出来的半截聊天框。
沈墨发的消息:
“估分七百一左右,北大稳。”
林薇薇回:
“那李念呢?”
沈墨:
“她已经动摇了。”
“再哭两次,她会改。”
台下哗然。
林薇薇站起来。
“你偷拍我?”
我偏过头。
“是你自己发的。”
她跌坐回椅子。
沈墨握紧拳头。
“李念,你真够阴的。”
我接话:
“比你阴?”
他闭上嘴。
校长拿过前排的话筒。
“李念同学,这件事我们会调查。”
我点头。
“当然要调查。”
“还有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我转向所有人。
“沈墨刚才讲,我已经被南城录取,再折腾也改变不了结果。”
“很可惜。”
“他说错了。”
大屏幕上,我手机上的短信内容被投了出来。
【李念同学:恭喜你通过香港大学内地本科生入学计划最终审核,获全额奖学金录取资格。请于规定时间内确认。】
报告厅先是安静。
跟着炸开了锅。
“港大?”
“全额奖学金?”
“卧槽,所以她不是只能去南城?”
“她还有后路!”
沈墨站在台上没动。
林薇薇低着头。
我举起话筒。
“这条短信,是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和南城学院短信一起收到的。”
“我原本不想拿出来。”
“因为我被人骗到放弃清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你们非要逼我承认自己活该。”
我偏头对准沈墨。
“现在,该你了。”
沈墨喉结滚了滚。
“什么?”
“承认你装学渣。”
“承认你骗我改志愿。”
“承认你在采访里讲的话,全是真的。”
沈墨死死握着话筒,往后退了半步。
台下没人发声。
刚才那些听经验分享的学弟学妹,齐刷刷盯着他。
我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市状元。”
“说话。”
6
沈墨没有接话筒。
他盯着我,半晌没动静。
“李念,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接上话头:
“我怎样?”
“我让你装学渣了?”
“我让你骗我改志愿了?”
“我让你在采访里羞辱我了?”
我每抛出一句,他就后退半步。
林薇薇哭了。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够了!”
“李念,你已经有港大了,为什么还要毁了沈墨?”
“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北大。”
“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这话一出,台下有人没憋住笑。
“寒窗苦读?”
“他不是承认自己装学渣吗?”
“骗别人前途还让人放过,什么逻辑。”
林薇薇僵在原地。
我侧过身。
“林薇薇,你是不是忘了?”
“采访里挽着他问我清楚没有的人,是你。”
“朋友圈里讲‘她会改’的人,也是你。”
“现在哭什么?”
她咬着唇。
“我没有逼你。”
我点头。
“对。”
“你们都没逼我。”
“你们只是一个装可怜,一个装无辜,一个看笑话。”
“最后还要我谢谢你们没拿刀。”
台下彻底安静。
校长坐在前排直捏眉心。
北大招生宣传会变成大型翻车现场。
沈墨笑出声。
“行。”
他拿起话筒。
“我承认,我高中三年没认真考。”
“我承认,我不愿意让李念去北大。”
“满意了吗?”
他捏紧话筒。
没有半点悔意。
我摇头。
“不满意。”
沈墨咬死牙关。
“你还要怎么样?”
“道歉。”
他拔高音量。
“你要我给你道歉?”
“不是给我一个人。”
我走近两步。
“给我爸妈道歉。”
“给所有被你假成绩误导的老师同学道歉。”
“给那些真被你蒙骗不如天才的人道歉。”
沈墨手腕青筋暴起。
“李念,别太过分。”
“这就过分了?”
“我爸因为你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过分?”
这句话砸下去,沈墨终于没声了。
老周走上台。
他停在沈墨旁边。
“沈墨,学校会把今天的材料整理后上报。”
“至于北大那边是否复核你的综合评价和品行材料,不由学校决定。”
沈墨抬起头。
“老师!”
他怕了。
不是怕伤害我。
是怕影响他的北大。
林薇薇也慌了。
“周老师,这只是私人感情问题,和录取有什么关系?”
老周转向她。
“诱导同学重大志愿选择,公开侮辱同学,伪造长期学习状态,造成恶劣影响。”
“这叫私人感情?”
林薇薇闭上嘴。
沈墨低下头,呼吸急促。
过了很久,他才出声。
“对不起。”
我立在原地。
“对不起谁?”
他从齿间挤出字音。
“李念,对不起。”
我没动。
他闭了闭眼。
“叔叔阿姨,对不起。”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录像。
沈墨不敢再停。
“我不该骗李念改志愿。”
“不该在采访里扯那些闲话。”
“不该装学渣误导大家。”
“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双肩塌了下来。
“李念,你满意了?”
我把U盘收进包里。
“还行。”
他压低嗓音。
“北大那边如果真问责,我会面临什么处境你清楚吗?”
我拉上包拉链。
“清楚。”
“所以呢?”
他卡壳了。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扬起唇角。
“你骗我改志愿的时候,念了吗?”
沈墨哑住。
林薇薇站在不远处,哭得肩膀发抖。
可沈墨这次没有去哄她。
他往前迈了半步,音量降得很低。
“念念,我错了。”
“我跟她没什么。”
“采访那天是她主动靠过来的。”
林薇薇抬起头。
“沈墨?”
沈墨没搭理她。
他继续上前。
“我只是太怕你比我强。”
“你从小就压得我喘不过气。”
“大家都在夸你努力,夸你稳,夸你有前途。”
“我不愿永远被你压在底下。”
这简直荒唐。
“所以你毁我前途?”
他侧过脸,避开我。
“我没料到你真会改。”
我直接笑出声。
“沈墨。”
“你又开始了。”
“你永远不认你的坏。”
“你只当别人好糊弄。”
他张了张嘴。
我转身就走。
身后,林薇薇的哭声变成了尖叫。
“沈墨,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叫跟我没什么?”
“你利用完我,现在打算回头找她?”
我没有回头。
狗咬狗这种戏,听个响就够了。
7
当天晚上,报告厅视频传遍全校。
比采访视频传得还快。
标题也变了。
#市状元承认装学渣三年#
#全省第十一被诱导改志愿后反杀#
#二本姐竟是港大全奖#
同学群里安静半小时。
有人开始发消息。
“李念,对不起,之前不该笑你。”
“我也道歉,我说话太难听了。”
“沈墨真不是东西。”
“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松弛,原来全是装的。”
“最恶心的是他还分享学习经验,脸呢?”
我没有回复。
道歉这种东西,看见就行。
没必要一条条收。
我爸在病床上刷到视频,坐直身子。
他把手机递给隔壁床大叔。
“我女儿。”
“全省第十一。”
“港大全奖。”
隔壁大叔竖起大拇指。
“厉害啊!”
我爸咧着嘴笑。
我妈给他倒水。
“医生让你少激动。”
我爸哼一声。
“这是激动吗?这是扬眉吐气。”
我站在门口,揉了揉鼻子。
我妈转头招手。
“念念,快过来。”
我走过去。
我爸拉开被子。
“港大什么时候的事?”
“高考前申请的。”
“本来只是试试。”
“面试过了,奖学金结果也是昨天才最终确认。”
我爸靠回枕头上。
“怎么不早点讲?”
我低下头。
“怕你们空欢喜。”
也怕底牌被人提前看见。
我妈握住我的手。
“你这孩子。”
她没接话,拿手背抹了把脸。
第二天,一中撤下沈墨的横幅。
原本挂着“热烈祝贺我校沈墨同学考取北京大学”的位置,换成了新的。
“热烈祝贺李念同学获香港大学全额奖学金录取”。
我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老周停在旁边。
“解气吗?”
我点头。
“有点。”
他两手揣进兜里。
“学校把情况说明发给北大招生办了。”
“会影响他录取吗?”
老周偏过头。
“你希望影响吗?”
“我希望规则自己判断。”
我不做审判者。
也不替他求情。
沈墨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
中午,林薇薇来找我。
她没穿白裙子。
头发有些乱。
“李念,你把录音删了吧。”
“为什么?”
她咬住下唇。
“沈墨现在不理我了。”
“他怪我害他。”
“所以你去跟他说清楚。”
她抬手擦眼睛。
“那些事是他做的,不关我事。”
“朋友圈聊天记录里,你也在。”
林薇薇僵住。
“我只是问了一句。”
“我没让他骗你。”
“可你知道他在骗我。”
她没接茬。
“你不是来道歉的。”
“你是发现沈墨保不住你了,想把自己摘出去。”
林薇薇眼泪砸在地上。
“李念,我不像你。”
“你成绩好,家里也支持你。”
“我只能抓住沈墨。”
“我喜欢他有错吗?”
这套话,我以前会同情。
现在不会了。
“喜欢没错。”
“踩着别人上位,有错。”
她紧紧攥着衣角。
“你现在赢了,当然什么话都能讲。”
我摇头。
“林薇薇,我不是赢了。”
“我是没被你们彻底拖死。”
“这不叫赢。”
她愣在原地。
我侧过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她在后面拔高音量:
“你以为港大就一定比北大好吗?”
我停下步子,转身。
“你还是没去成北大。”
“你还是被沈墨骗了。”
“你这辈子想起来,都会恶心。”
我等着她喊完。
“对。”
“我会恶心。”
“所以我记住了。”
“记住以后不把人生交在别人手里。”
林薇薇闭上嘴。
我转头回了教学楼。
下午,港大招生办打来电话。
确认入学意向,核对奖学金材料,安排住宿。
电话临近挂断前,听筒里传出声音:
“李念同学,欢迎你。”
我站在一中操场跑道边。
风吹过树叶。
我吸了吸鼻子。
不是委屈。
是那种差点被算计到无路可退,却靠自己走出来的后怕。
还好。
还好我没有真的只剩南城学院。
还好我没有把所有路都堵死。
还好我救了自己一次。
8
沈墨的北大录取没有立刻取消。
但他被要求提交情况说明。
一中取消了他的优秀毕业生推荐材料。
市里的采访视频下架。
新的通报写得很官方:
“相关学生在采访中言论不当,造成不良影响,学校已开展教育处理。”
很轻。
但足够让沈墨难受。
他所谓的天才学霸人设彻底塌了。
以前大家提起他,是学渣逆袭的传奇。
现在提起他,是骗人志愿的伪君子。
屏幕上连着跳出他的消息。
“念念,我们谈谈。”
“我真的知道错了。”
“北大那边找我谈话了。”
“我现在每天都睡不着。”
“你能不能帮我讲一句,就讲我们只是感情纠纷?”
我敲下两个字回过去:
“不能。”
三天后,我在医院楼下碰见他。
沈墨瘦了一大圈。
黑眼圈极重,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我来看看叔叔。”
我挡在玻璃门前。
“不需要。”
他嗓音发干。
“李念,别这样。”
“我只是想道歉。”
我抬眼看他。
“你是想道歉,还是想借我爸妈施压?”
他不吭声。
我扯了下嘴角。
“沈墨,这套路旧了。”
他捏紧塑料袋。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在全校面前道过歉了。”
“我也挨了骂。”
“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
“你离我远点就行。”
他眼眶憋得通红。
“我们三年,全算了?”
我出声打断。
“不是三年。”
“是我被骗了三年。”
沈墨后退半步,毫无血色。
“你以前不会做事这么绝。”
可悲。
他怀念的不是以前的我。
是那个好骗的人。
“人被坑一次,总该长点记性。”
我转身迈下台阶。
他在背后喊:
“如果讲,我喜欢过你呢?”
我停步。
他往前跨出两步,语速极快。
“真的。”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骗你。”
“高一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给我讲题,给我带早饭,别人都看不起我,只有你把我当回事。”
“可是后来你越来越拔尖。”
“我追不上你。”
“我害怕。”
“我怕你去更好的地方,认识更好的人。”
“所以我才……”
我转过身。
“所以你毁了我?”
他张着嘴,发不出音。
我走回去,停在他跟前。
“沈墨,喜欢不是作恶的免责条款。”
“你害怕我走,可以拼命追。”
“可以提分手。”
“可以坦诚自己跟不上。”
“偏偏你选择骗。”
“因为你要的不是我。”
“你要的是一个比你低、比你弱、只配依附你的人。”
他双唇泛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发抖。
我转身大步走进大厅。
这一切到此为止。
老爸出院这天。
他硬要自己走下楼,推开护士送来的轮椅。
老妈数落他逞强。
他拍拍大腿。
“我得多练练,过阵子得送闺女去机场。”
老妈瞪他。
“港大在香港,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有什么好显摆的。”
老爸挺直背。
“那也是跨省远门。”
我跟在旁边,提着东西,扯开嘴角。
刚出医院大门,手机振动。
老周发来两条微信。
“沈墨录取保留,取消新生代表资格。”
“林薇薇被学校通报批评了。”
我打字发过去:
“谢谢老师。”
老周回了三个字。
“往前走。”
我站在医院台阶前,屏幕上的字映在亮光里。
我敲下一个字。
“会。”
9
八月,我去了一趟南城学院。
不是报到。
是办退档手续和材料确认。
招生办的老师翻完资料,抬起头。
“你就是李念?”
我点头。
她合上文件夹。
“可惜了。”
我摇头。
“不算可惜。”
“我还有别的学校。”
老师把退档确认书递过来。
“那就好。”
南城学院本身没有错。
别人拿着它的通知书,当成全家的指望。
我曾经却把它和那段感情绑在一起。
办完手续,我拿出手机,把那条南城学院的录取短信滑进回收站。
按下确认键。
提示音响了一声。
界面清空了。
回家后,我开始整理行李。
老妈往箱子里塞了三包感冒药,两瓶风油精,还有一袋我从小吃到大的牛肉干。
“妈,香港买得到。”
她把牛肉干按到箱底。
“买得到和家里带的一样吗?”
老爸在旁边拆快递。
“我给你买了个新电脑。”
我停下动作。
“太贵了。”
他把包装盒推过来。
“全额奖学金都拿了,配个电脑怎么了?”
我接过来。
“谢谢爸。”
出发前一天,老周组织了一场小聚。
没有横幅,没有采访。
只有几个老师和同学。
大家一起吃饭。
席间,班长举起杯子。
“李念,祝你前程似锦。”
我端起果汁杯碰上去。
“谢谢。”
高三时坐我后排的男生跟着站起来。
“以前我们讲你恋爱脑,对不起。”
他挠挠脖子。
“其实你给沈墨讲题的时候,我们背地里笑过。”
“现在回想,挺不是人的。”
“过去了。”
他坐下,喝了一大口汽水。
饭局快结束时,沈墨来了。
包厢里没人出声。
他没有进来,停在门框外。
“李念。”
我放下筷子。
“有事?”
他递出一个盒子。
“这个还给你。”
那是我高二送他的钢笔。
当时他讲想好好学习,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
我没动。
“扔了吧。”
沈墨的手指曲起,捏住盒子边缘。
“你真的一点都不要了?”
“不要了。”
他低下头。
“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他转过身走出去。
门合上。
老周夹起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吃饭。”
我端起碗,拿起筷子。
“好。”
桌上的热气往上升。
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
我要回去装行李了。
10
开学那天,香港天气晴朗。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园门外。
手机连响,我妈发来十几条消息。
“到宿舍了吗?”
“床铺干净吗?”
“饭吃得惯吗?”
“别省钱。”
我爸只发来一张照片。
他和我妈并排站在一中大门前。
大门侧边挂着我的录取横幅。
照片底下附着一句话:
“你妈非要来看。”
我打字回过去:
“爸,你牙都笑露出来了。”
那边回得很快:
“少拆穿。”
我拉着箱子往宿舍楼走。
周边人来人往。
有人讲粤语,有人讲英语,有人讲普通话。
这里的人很多,课业很重。过往的琐事早被彻底甩在后面。
军训结束的第一周,老周发来邮件。
附件是一中新一届优秀毕业生分享会的现场照片。
台上没有沈墨。
老周在正文里写:
“我给学弟学妹讲了你的事。”
“没提名字。”
“我告诉他们,谈感情不能成为放弃自我的借口。”
我在键盘上敲下回复:
“真好。”
后来,高中群里偶尔会弹出沈墨的消息。
他去了北大。
入学后很少参加活动。
贴吧有人翻出他的旧帖,他当晚注销了账号。
林薇薇也在北京上学。
听说两人开学没多久就散了伙。
沈墨怪林薇薇连累他背处分。
林薇薇怪沈墨出事时把黑锅甩给她。
两人各自埋怨,吵翻了脸。
我退出了群聊。
生活排满专业课、社团和讲座。
连周末都要泡在图书馆看文献。
有一次小组课题展示,我拿了满分。
教授点评报告逻辑严密,论证扎实。
下课收拾电脑时,同组同学搭住我的胳膊。
“你以前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强?”
我停下动作。
“以前也强。”
“后来中间有一阵忘了。”
大一下学期,我受邀回一中做分享。
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上,我想起高三那天,沈墨也坐在这个位置,胸前戴着红花,讲自己的努力,讲我的纠缠。
现在换我站在这里。
台下坐满穿着校服的学生。
我跳过了关于逆袭的讲述。
握住麦克风开口:
“不要为了别人去改志愿。”
“在意你的人,不会扯你的后腿。”
“他只会推着你往前走。”
全场没有一点杂音。
老周站在最后一排,双手抬起鼓掌。
分享结束,我拿上资料走出大楼。
太阳照在走廊的瓷砖上。
手机震了一下。
进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念念,我在一中门口,能见一面吗?”
我长按屏幕,点下删除,加入黑名单。
把手机放回口袋。
大门口刮起一阵风。
新拉起的横幅在风里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