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尽数停歇,天光破开云层洒落人间。
雪落过后是一个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路上也没有积雪,正适合赶路。
马车缓缓行驶在关岛上,车厢内里铺着暖融融的皮毛、被褥,又烧了茶炉,暖和又舒适。
韩非先前在雪地里久立受寒,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清晨时才好一些。
他现在面色依旧苍白,腿还断了一条,一副孱弱可怜的模样,整个人半躺围着暖和的被褥。
马车内暖意丝丝缕缕漫遍周身,他饮了一口热茶,眉眼舒展,轻声喟叹出声,“真舒服。”
“说你们秦人不会享受,我看也不见得。”
他声音沙哑,“公主。”
阿拾瞅了她一眼不说话:安分一些。
他手隔着被子搭在伤腿上,带着几分赖散可怜的央求,“我腿都断了,还染了风寒,能不能休息几日,我们再动身赶路了。”
“又不用你亲自赶路,腿伤与风寒自有医者妥善照料诊治,马车行路平稳不会影响你的伤势,停下休息大可不必。”
她似笑非笑,“昨日你能断了腿,焉知你明日不能断了手?”
“你今日要休息,明日也要休息,一日复一日,要耽搁多长时间?”
韩非无奈,“公主,不必如此猜忌于非,昨天真的只是意外而已,绝非是故意的。”
“嗯,我相信你,毕竟也没有人这么傻,摔断一条腿等着人来救。”
“嘶,我……”
“公主,药好了。”
阿拾顺手接了塞给他,“喝药。”
他后仰像个小孩子一样,“太苦了,有糖没有?”
阿拾抬手,“糖没有,拳头一要不要?”
韩非无奈只能捏着鼻子一口全闷了,“呕……”
她后撤躲开,“真厉害,是我故意让人不要放甘草,多加苦黄连的。”
他瞪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控诉,“过分了。”
阿拾,“谁让你非瞎折腾的?大雪天出去找人,你知不知道有多麻烦?”
他叹气,“真不是故意的,本来我有万全的把握顺利下山回驿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这都是命运……”
她装聋,“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韩非斜靠在案几上,“公主,我们什么时候回秦国?”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不是很不想去秦国吗?”
他含笑,“不是……是我迫不及待想为秦王效力了,我先回去,好尽快满足我的心愿。”
他的笑似真似假,不像是真的要为秦国做事的意思,反而有当搅屎棍的积极和期待。
阿拾,“不着急。”
她终究还是没有强行压着他赶路,一路走走停停,在初春时节到了云梦泽。
云梦泽原本归属于楚国,二十多年前归属于大秦。原先的楚国游猎之地、外交场所,在属秦之后设立南郡,鼓励百姓在此开荒种地,如今秦制已稳,但楚风尚存。
春日里的云梦泽万物萌发,天光清润和煦,薄晨雾霭轻笼在浩渺湖面,似一层揉散开来的一层轻纱,远山近水都晕染了朦胧温婉。
水天相融,草木生香,偶尔有禽鸟飞过,动静得宜,满是悠然闲适的意味。
韩非望着荡漾的湖面,“风物悠然静美,于此临水安居,不失为一桩美事。”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她不禁想起了这个谶言,也正是这一句话给予六国势力极大的亡秦信心,更为楚国项氏一族积累了一定的政治资本。
项氏一族目前还是以军功实力立族立身,在楚国朝堂格局中历来无传统高位,再往前看境况更差。
“公主?”
“公主,你在想什么?”
阿拾笑笑,“我在想,楚国如今有没有什么才德兼备的大才。”
韩非沉默:这是个好问题,他并不想做答。
“公主如今景已经赏了,是不是该回秦国了?”
楚国她已经去过了,在芈姓先祖陵墓外表达了敬意。
“你说,此次返程,我们要不要路过韩国?”
韩非指尖不自觉攥紧,“单凭公主吩咐。”
阿拾,“口是心非,你分明不想让我再途经韩国。”
韩非,“我不希望,公主就会遂了我的愿吗?”
她没说不答应,也没说答应,是回程的进度更慢了,某处风景优美,或者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更甚者她单纯不想赶路等等,一路走走停停。
待经过韩国都城周围时,已经快入秋了,韩非已经做好了她又要去搞事的准备,偏偏她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丰富加快速度赶路。
韩非,“公主……”
他试探性询问,“莫不是新郑将有大事发生?”
“大事?”
她指尖轻点状况,“也不算什么大事,说起来还是一桩喜事。”
“什么?”
她在笑,“韩非公子,恭喜你,你要有妹夫了,还是权倾韩国朝野的妹夫。”
韩非不慎洒了茶水,“姬无夜?”
“大概是,我相信你的张子房会尽力周旋的。”
韩非反而平静了下来,“那便借公主吉言了。”
阿拾挑眉,“怎么,你就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