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太后得知阿拾用了嬴柱给她的东西,大概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在她看来成蟜也算是一个乖孩子,当然和自家女儿根本没法比,想救成蟜也不是不可以,她只是可惜那些“特权”必然会被收回。
而嬴政不是第一个得知阿拾居然有兵权的人,吕不韦给他做了一场戏,慌慌张张来禀报这件事,还问他是不是大王的安排。
嬴政当时指节骤然无声收紧,不管是不是,他都只能说是。
到底是不是双方都心知肚明,若是,嬴政不至于现在都还没亲政。
他没有震怒,也没有质问,唯有彻骨的清醒与惆怅。
无诏掌兵,粮草自费,这不是女子的闲趣,不是王族的恩赏,是能轻易搅动咸阳风云、定他王座安稳的利刃。
??这柄刀从不曾亮出锋芒,如今也不该是他这个大王头顶的利刃,现在出了鞘也好,既已现了原形便不再是威胁。
??章台宫,嬴政缓缓放下了蒙恬写的奏报,上面明月两个字醒目而刺眼,他回想起了先王临死之前的遗言。
他再叫明月,不敢也说不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能带来的利益也只能靠他自己揣摩。
现如今一切都清晰了、明了了,他有种原来是这样的怅然,她从未对他说过,她有这样的东西,却愿意拿出来给成蟜换取一线生机,他眼中墨色翻涌。
“小姑姑给了我一个宝贝!”
说话时语调轻快雀跃,满是少年人的显摆与欢喜,毫无城府坦荡直白,只顾将心头所得炫耀,眉眼明媚灼灼,鲜活又耀眼。
这是成蟜出征前和他见的最后一面,原来一切都早有预兆。
??他缓缓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成蟜,那时的你,又在想什么……”
有这样的助力,大概能给秦国改天换地,他折断了手中的竹简,墨色和血色交融渲染,他却完全没有反应。他讨厌不受控制、更厌恶意料之外……
“备车。”
??“寡人,要亲赴华阳宫,求见太后。”
??车驾行在宫道之上,全程静谧无声。嬴政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心底却已将所有利害翻覆盘算,真正到了华阳太后宫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不等内侍通传,便缓步下车,敛了周身所有王者威仪,褪去一身冷冽锋芒,以晚辈之姿静立在殿门外。他垂眸而立,姿态恭谨谦和,眼底却藏着最深沉的审视与权衡。
??宫人,“大王,您请。”
“孙儿拜见祖母。”
华阳太后有些微妙,当初他父亲一开始当儿子的时候,可是很称职合格的!
她抬手,“大王请起。”
阳泉君大拜,“微臣拜见大王!”
嬴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阳泉君怎么在宫中?”
“臣……”
华阳太后,“你去侧殿回避,我有事要和大王说。”
阳泉君抬腿就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看起来在征求嬴政的意见。
华阳太后:多此一举!
嬴政,“阳泉君遵循太后口谕。”
“喏,臣告退。”
华阳太后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了?大王不是想知道阳泉君为何在宫中?”
他俯首,“请太后为孙儿解惑。”
华阳太后刻意自贬,“他啊,贪生怕死、又慕虚荣,实在是没什么本事。最近也不知道是谁,派人暗中盯梢他的府邸,还有城防时常巡视芈姓的住地,他害怕有人对他下黑手,就跑我这个做姐姐的这里躲着了。”
嬴政违心道:“太后太过自谦了,阳泉君乃国之栋梁。”
华阳太后笑了,“我知道你来,不是想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是不是在怪明月没有告诉你,她有她父亲给的兵权。”
“孙儿不敢。”
“若是她肯帮你,能杀了吕不韦,还可顺便将赵姬幽禁,这样你就能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王了。”
嬴政垂眸,“孙儿没这么想过。”
华阳太后会意,“舍不得你的母亲?”
“吕相固然贪权,但不可否认,他于大秦居功至伟。早年奔走周旋,助父王归国继位,稳固秦国王统。主持修订秦法,规整朝堂吏治,令政令通行有序。广纳天下客卿名士,破除门第桎梏,为大秦聚拢无数人才。兴水利、理农事,充盈府库粮仓,使秦国国力愈发雄厚。谋划邦交远交近攻,压慑六国声势,为日后东出扫平前路根基。”
嬴政最后总结,“抛开个人私情,吕相私心是真,贪权亦是真,但辅秦强国之功,无人可以抹去。”
华阳太后不打算和他绕弯子,“我说的是赵姬,你却和我说吕相?看来明月不帮你是对的,若你大权在握,赵姬依旧如往昔一样风光显赫,我女儿岂不是有受不完的委屈?”
嬴政身姿挺直,面无异色,袖中的手已然攥紧。
华阳太后觑了他一眼,“喜怒不形于色,政儿你越大越有本事了。”
“明月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帮你亲政,因为她一开始就相信,你能凭你自己把属于你自己的一切都夺回来。”
“你不要怪她。”
嬴政垂头,“孙儿从来没有怪过小姑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