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崖口过来的百姓,有亲眷的,陆续在各城门口被家人领了回去。
年事已高的老人,沈晏命其家眷进城来接。
韩大爷随家人离开前,沈晏同他说定了,今年年尾的越州冬祭,会履行承诺请他过来吃席面,老头再三推拒,被一旁的老妇人揪了耳朵。
韩大娘是个利落人,她朝沈晏行了一个优雅的万福礼,再三感谢后替老伴答应了下来,然后和儿子一人搀着韩大爷一条胳膊,将人夹走了。
隔老远,沈晏还能听到老妇人饱含关切的数落声,她儿子也絮叨的很,韩大爷夹在两人中间嘟嘟囔囔安慰,笑得很开心。
亲人能够团聚相守,固然令人喜悦。
可若是相依为命的亲人离世了,留在世上的那一个,要怎样去做一棵漂泊无根的浮萍呢?
会枯萎啊。
沈晏神识扫过宅子里剩下的孤寡老人和娃娃们。
他们暂时只能在宅子里继续安置,反正府衙周边的大户宅邸都被抄了,空着也是空着。
留下的老人呆呆望着天,周身弥漫着黯然和感伤。
而那些娃娃们,生来便被丢弃,从未得到过亲人的疼爱,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眼睛里全然天真,正排排坐期待地等着下一顿饭。
他们会好好长大。
或许有一天,能再拥有生命中,重要的挚友和相守之人。
招到的厨子就是马婆子。
她本就是爱唠嗑的人,沈晏放缓了语气,说所有作恶的老爷都被抓进了牢,叫她别怕,他想了解她在崖口的事,她便什么话都憋不住。
“民妇是永州人,外嫁到清州,当年随我家那口子,被李大老爷迁到崖口做奴,黄老爷要在城心造一座宝塔......”
“大人,恁高的塔啊,修到最上面的时候,顶着六月的日头整日暴晒,民妇那当家的没踩稳,从顶上摔下来摔碎了头骨,当场人就没了!”
“后来塔终于造好了,民妇被分到贵人钱老爷府上,先是做了一年洗衣奴,又去大灶帮厨,运气好搭上钱夫人屋里的陪房,调到了二少爷房里,给他的六个姨娘做吃食。”
”其实民妇娘家从前还有个哥哥,那时永州的官差夺地,民妇在清州,离得远了,只听说他弃了良籍,带着嫂嫂和侄儿上山去了,哎,也不晓得现在是死是活......”
内院的小灶菜式要求精致,被六个姨娘使唤折腾,马婆子的厨艺不好也给磨好了。
沈晏问她迁城时为何没走,马婆子抹掉眼泪:
“三姨娘吃坏了肚子,偏说是民妇被人收买了故意害她。二少爷不审不问,打了民妇一顿板子哄她,赶上李大老爷要把人都迁回越州,民妇那日起不利索,就没能跟上。”说到这后,她脸上已经带上笑。
“多亏大人火里救出民妇,还有刘圣手医治,要不民妇这会儿,指不定焦了臭了,也叫那帮该死的差爷们丢进大河里,被水给冲走了!”
若不瞧她眼睛,她的笑容其实十分明亮,但若仔细瞧她那双皱巴巴的眼睛,里面深埋的、对前人旧事的愤恨,多年都未散。
沈晏知道,许是她男人的尸骨,随着慕沧河的河水远远漂荡到东边的毒沼里,不知烂在了何处。
等人说完,沈晏才说起府衙雇工的待遇:
“本官这里包吃住,暂时劳你负责衙里后堂的一日三餐,等日后前头饭堂运作起来,你只负责我父子狼仨的朝食,白日再做些点心即可,月例一两银。”
“怎能叫大人给银子,民妇这条命全赖大人救才有活路,给您当牛做马也使得啊!”马婆子急道。
“雇人哪有不给工钱的,我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你好好做工就是了,做饭这活可不轻简,我爹爱清淡,神兽胃口大、喜肉食,好了甭说了,中午的饭食靠你了大娘,菜在后堂灶房里,你自去吧。”
沈晏把马婆子掰了个方向,轻轻推了推便不管了,转身又去忙别的。
马婆子赶忙回头,发现恁大的一个人瞬间就没了影。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踩到的是结实的地,不是不真实的云,哎哎感叹了两声,马婆子抬头一瞧,日头不早,急得一甩袖子,风风火火寻灶去了。
等苍叁修炼回来,狼鼻子动动,远远嗅到诱人的肉香。
——主人,好香啊!
——我雇了个大娘做饭,以后你每天都有好吃的。
苍叁激动地围着沈晏转圈圈。
——太好了!
大狼不挑食,但美食谁不爱呢。
沈知梧口味清淡,清淡非指寡淡无味的煮菜,需要在做菜时保留和激发食材本身的清香,马大娘尤擅此道。
来到边南的第一顿美味午饭,苍叁连筋带肉猛猛嗨吃整根大棒骨,贼筋道。
大狼抱着骨头歪嘴啃出一脸狗味。
…
沈晏吃完饭,赶去崖口前,还去了趟府衙旁边的宅里。
留下来的百姓也不都是孤寡老幼,有一美貌女子混在其中照顾幼儿,耐心细致并不突兀。
是王麻子和李二狗当初争吵时,提到的阿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