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透,父子俩商讨暂歇,先去将晚饭吃了。
等回了屋,油灯一点,又继续。
苍叁无聊地往床上一趴。
狼听不明白,也不知道主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呜嗷,只要自己不捣乱,应该会快一点点吧......
“爹今日出城,百姓状态如何?”
“精神尚可,不复从前惊惶,但村民家中存的米粮,无敢多食,多是一日只吃一顿野菜稀粥,粥中只见绿叶不见多少白米。”
“这样啊......”沈晏给大狼梳完毛,坐到桌边托腮陷入沉思。
桌上堆着一桌文书,他翻开之前秋收雇工发粮的册子。
农人以种地为生,没有进项,必然忧虑坐吃山空,只有分得田地,看着地里自己用汗水种的庄稼,一日日抽穗、成熟,心里才会踏实几分。
边南是一年三熟之地,第三季作物最好在秋收后加紧种下。
然分田在即,播种的事委实急不来,百姓之前存的粮,也撑不到下一季作物成熟。
边南的冬季虽温暖,山野可寻得的食物却会慢慢减少,比不得夏秋时候......
要如何呢...现在就雇工修路,也不合适啊......
沈知梧今日下村还发现,村民住的地方,多有破漏,甚至有人直接露天睡在树下。
村里当然有好屋舍,比如从前监工们的住处,虽然这些人已被抓进了牢里,可百姓过于安分,压根不敢擅自去住他们留下的空屋子。
沈知梧起身剪掉一截烛芯,屋里登时亮堂了许多,他重新坐回桌边:
“天虽不冷,总不好一直露天席地,若来一场雨,只怕受罪不小,爹已让无处安睡的百姓,暂时住进那些多余的空屋舍,挤挤尚还住得下。”
睡些时日可以,但不可能真将这些空屋舍分与他们,否则,其他睡草屋的百姓,定要心中失衡。
沈知梧思考片刻,继续道:“屋舍修缮与定户籍之事,便同时进行,阿晏以为如何?”
沈晏听了,忽的眼睛一亮:“好啊爹!”他笑道:“修缮屋舍,就...还是和秋收一样,雇工吧?”反正粮食多,沈晏可不打算卖粮,该合理地弄到百姓手里去才是。
“好极。”沈知梧见儿子愁眉解了,便拿起笔,蘸墨书写落户章程。
沈晏也摊开一本空白册子。
府衙出粮雇工建屋舍,大规模动工给百姓修建木屋或砖瓦房?——当然不可行了,那得修到猴年马月去。
若是以木为框架,搭建简单的遮雨稻草屋呢?——才收割完稻子打完谷,稻草多的是。
眼下修个草屋定下地契,落户分田才最要紧,木屋也好,砖屋也罢,日后百姓安定下来,可自行重建。
……
翌日一早。
沈晏叫了秦开来。
“大人有何吩咐?”
“你跟我来。”
秦开被自家木着脸的大人,提出了西城,又一路提了不下五里地,才被放下。
他环顾四周,脚下是一座山的山腰。
平平无奇的山。
秦开不理解沈晏想做啥,问:“大人带末将来这里,是要?.....”
“找矿。”
小沈大人昨夜又没睡。
他在他爹睡下后,翻过九万大山,扎进慕沧河里,将沉在河底的铁索链拖上了岸。
一身修为大材小用,用来修桥。
小沈知府化身修桥匠,施展火系术法行锻造之术,欲将两岸重新连通——要分田了,该叫逗留在崖口的百姓也回来。
可损毁的铁链,要重新和两岸固索的铁桩和柱石熔造结实,可费灵力了!
期间不得不再翻过九万大山,回武茗山补充灵力。
小沈大人在武茗山和慕沧河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一夜,对李禄昌等人的怨气愈甚。
——可恶,必须让他们吃点苦头!
他从袖中滑出太岁剑,在地上圈画,对懵逼的秦开说道:
“这底下有铁矿。”
“铁、铁矿?”秦开惊讶。
边南竟有矿?
之前要用铁,可都一直是从外府采买的。
“位置有点深,我欲让李禄昌等犯官过来挖。”
小沈大人的神识无所不能。
寻矿而已,不在话下。
“他们以前压榨百姓养尊处优,如今蹲在牢里了,怎还能吃了睡、睡了吃地快活,本官难道白养他们不成,秦统领,你说呢?”
秦开缓过神,当即大声表态:“大人您说得对,当然不能让他们快活!”
牢饭自有标准,但秦统领才不会说,他给李大老爷、黄老爷、卫三老爷...那些个老爷,安排的是特殊套餐——馊汁味的米糠带水。
米糠还不干净,里面有细碎小砂石。
——哼,谁让狗官以前,就给百姓吃这些呢,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沈晏不管秦统领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九九,他下达任务:
“我之后欲在慕沧河上,重新修建十六条铁索桥,你算算工程,最好赶在这些犯官问斩之前,将需要的铁矿挖足了。”
“是!”秦开抱拳应下。
——不管了,小沈大人说底下有铁矿,那肯定有就是了!
沈晏又道:“对了,慕沧河的桥修好了,你速派一队人过去值守。”
“修好了?大人从哪找的工匠,可靠谱?桥修的可结实?啊,末将还是亲自去瞧瞧,验一验吧,省得桥不结实断了,人掉下河就不好了。”秦开欲表现自己的靠谱。
不料却听沈晏没好气道:“本官连夜修的,当然结实!...你想去瞧,也别白去,去崖口城,帮我把城中一百三十六个百姓一起带回来,城里还有个崔秀才,你告诉他,我今晚过去找他。”
秦开:……
连夜修桥?
自从小沈大人来边南,秦开感觉自己每天都会被震惊到。
不过他这下总算知道,小沈大人的怨气,到底是从哪来的了。
……
沈晏回到府衙,遇到薛汝明。
薛汝明昨夜同样一夜未归,半上午才从吉县的粮仓回来。
正想去洗把脸,沈晏从后面喊他:“薛师爷!”
“哎,大人!”
薛师爷现在可爱听人喊他“师爷”了,尤其小沈大人喊的。
二人进到知府的值房,沈知梧正伏案桌后。
“爹。”
早起未见到人,沈知梧尚不知儿子昨夜又跑去哪了。
他待手中册子墨迹干透,递给沈晏:“爹上午将章程改了些,阿晏瞧瞧,若无问题,今日便可布告百姓。”
“没问题爹。”沈晏接来瞧了,又递给薛汝明。
薛师爷若有所觉,颤抖着手,接过这本薄薄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惊诧地抬头。
沈晏点头朝他笑道:“去吧。”
恍如梦寐,薛汝明捧着册子,摇摇晃晃走出值房。
很快,一则梦幻般的消息,从府衙飞出,一路裹着百姓狂喜的欢声,混杂着喜极而泣的心酸呐喊,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边南。
分田啊!
分田!